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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追兵来了
    实心铁弹砸下。炮兵阵地四周泥土飞溅,地面震颤。几发炮弹落地后弹起,又向火炮后的军阵砸去,黑影一闪,一条线上的士兵便一齐倒下,发出阵阵血雾、哀嚎。被砸起的泥土像下雨一样,哗啦哗啦...夜色如墨,浸透了南澳岛东山脚下的竹堑营地。海风卷着咸腥味扑打在泥墙上,几盏油灯在风中摇曳,将守夜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像被钉在土墙上的枯枝。大瓦尔蜷在干草堆里,双手反绑在背后,脚踝上还缠着浸过盐水的麻绳——这是邵力飞定下的规矩:西班牙俘虏不杀,但须以苦役赎罪,且每三日换一次绳索,以防溃烂生蛆。他睁着眼,望着屋顶横梁间爬过的蜈蚣,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动,而是浑身骨头像被拆开又胡乱塞回去,每一寸皮肉都在发烫、抽搐。白日里抬石块时,监工用藤条抽在他肩胛骨上,留下三道紫黑鞭痕,此刻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他想起中尉临走前那句“大东西,活着回欧洲”,喉咙里便泛起铁锈味。可如今连竹堑都出不去,何谈欧洲?更别说那句“他会听到你的故事”——谁会听?那些在赤崁码头被砍头示众的同袍?还是此刻正躺在台地腐烂的八具尸体?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钝响,像是铁器砸在夯土上。接着是压抑的咳嗽,断断续续,像破风箱漏气。大瓦尔侧耳细听,是隔壁柴房传来的。那里关着两个病号,一个腿上烂了个碗口大的洞,另一个高烧呓语,总喊着“黄金在石头缝里”。今早送饭的老兵说,这两人活不过今晚。大瓦尔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土墙沁着冷汗般的湿气,霉斑在昏光里泛着绿灰。他盯着其中一块形状像骷髅头的斑痕,眼前却浮现出堰塞湖堤坝上那半只布袋——开口微张,里面幽暗,仿佛一张无声翕动的嘴。他记得中尉递过来时指尖的颤抖,记得那布袋边缘沾着一点褐色泥渍,像干涸的血,又像……某种苔藓。当时他不敢细看,可现在,那点褐斑却在脑中越放越大,渐渐与柴房里病号溃烂的伤口重叠,又幻化成台地上被山洪冲得支离破碎的骡子残骸,肋骨刺破皮肉,内脏拖曳在泥浆里,蠕动着细小的白色虫子。“哆囉满……”他喃喃出声,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这不是地名,是西拉雅语里的“金之源”。中尉死前反复念叨的词。大瓦尔不懂西拉雅语,可那晚在台地,他亲眼看见中尉用匕首划开老胡安喉咙后,蘸着温热的血,在自己左手掌心一笔一划写下这三个字。血迹未干,中尉就抓起布袋往支流方向狂奔,背影在月光下佝偻如钩。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大瓦尔猛地坐起,牵动鞭伤,痛得眼前发黑。他喘着粗气,额头抵住冰凉的土墙,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十七下。与当年在马尼拉修道院学拉丁文时,修士教的《圣咏》节拍一致。他忽然记起,中尉出发前夜,曾在营地篝火旁反复摩挲胸前银十字架,用西班牙语低声诵读:“主啊,求你使我嘴唇张开,我的口便传扬赞美你的话。”可那晚的火焰是幽绿色的,映得中尉瞳孔里跳动着两点鬼火。柴房咳嗽声骤然停了。死寂持续了约莫半支香时间。然后,一声短促的呜咽撕裂黑暗,随即是重物坠地的闷响。大瓦尔屏住呼吸,听见监工靴子踏过碎石路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柴房门口。门轴呻吟着被推开,油灯光线斜切进去,照见地上一滩迅速扩大的暗红。监工啐了一口,骂了句闽南话,转身离去。脚步声消失后,大瓦尔听见老鼠窸窣爬过门槛,在血泊边缘试探性地舔舐。他慢慢缩回草堆,把脸埋进臂弯。泪水无声渗出,混着盐粒灼烧皮肤。他不敢哭出声——竹堑营规第三条:俘虏夜间喧哗者,杖三十。可眼泪止不住。不是为死去的同伴,也不是为疯癫的中尉,而是为那个跪在河口捧起第一捧砂金的小瓦尔。那时阳光正好,金沙在淘金盘里闪烁如星屑,他以为自己正站在上帝恩典的入口。天快亮时,雨来了。先是零星几点砸在瓦上,继而连成一片沙沙声,像无数指甲在刮擦屋顶。大瓦尔在雨声中昏沉睡去,梦里又回到立雾溪上游。可这次没有山洪,没有堰塞湖,只有那座突兀矮山。他手脚并用地攀上山顶,却发现深潭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铅灰色天空。他俯身想看清楚,水面却突然荡开涟漪——不是风吹的,是潭底有东西在动。一只苍白的手缓缓伸出水面,五指张开,掌心朝上,纹路清晰如刻,赫然是他自己左手的掌纹。而那掌纹中央,三个血字正随着水波起伏:哆囉满。他惊醒时,监工正用脚踢他肋骨。“起来!运石灰!”竹堑北面新辟的采石场昨夜塌方,压垮了三间工棚。大瓦尔和其他三十个俘虏被押到现场,每人领一筐生石灰。石灰粉呛得人睁不开眼,汗水流进眼角,火辣辣地疼。他弯腰铲起第一锹灰,手腕突然一僵——筐底嵌着半片陶片,边缘锋利,上面用炭条潦草地画着一条蜿蜒曲线,旁边标注着歪斜的西班牙数字“7”。那是探险队惯用的标记方式,表示第七处宿营地。大瓦尔认得,因为正是他亲手刻在台地一棵扁柏树皮上的。他装作失手跌倒,趁机将陶片塞进鞋底。起身时膝盖擦破,血混着石灰粉凝成灰红色硬痂。整整一天,他都感觉那陶片像块烧红的炭,在脚心烙出焦糊味。直到收工回营,他躲在茅厕隔板后撬开陶片,发现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若见此,速焚。——蒙特罗”。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陶片。蒙特罗中尉的笔迹他绝不会认错。可中尉明明已葬身支流山洪,这陶片怎会出现在竹堑采石场?除非……除非中尉没死。可那场山洪席卷了整条河谷,连巨石都被碾成齑粉。除非——大瓦尔喉结滚动,一个念头毒蛇般钻入脑海:中尉根本没进支流。他故意引开自己,实则折返台地,藏进了某处岩缝?可台地被山洪冲刷得如同刀削,连蚯蚓都无处藏身……“哐当!”监工的铁镐砸在他脚边,溅起的碎石擦过颧骨。“发什么呆?猪猡!”闽南话的“猪猡”发音近似“哆囉满”。大瓦尔浑身一颤,陶片差点脱手。他急忙点头哈腰,把石灰筐抱得更紧些,灰粉簌簌落在前颈。那地方昨天被监工用藤条抽过,此刻正火辣辣地疼,可他竟觉得这疼是真实的,是活人的证据。比起堰塞湖边中尉那双流泪却狂笑的眼睛,比起台地上八个死不瞑目的同伴,这疼痛反而成了锚定现实的铁锚。当晚,他借口腹痛躲过集体用餐,在茅厕用尿液浸湿陶片,小心刮下表层灰垢。炭笔字迹在湿痕中渐渐清晰,可最后那个“蒙特罗”的尾音却模糊了,变成一团洇开的墨团。他凑近油灯细看,墨团边缘竟泛着极淡的青绿——不是颜料,是某种菌类孢子。大瓦尔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在立雾溪上游见过这种苔藓,贴在阴湿的大理石壁上,触手滑腻,碾碎后散发类似腐叶与铁锈混合的气息。中尉曾用它涂抹火药引信,说能防潮。陶片背面孢子的颜色,与中尉最后那件衬衣领口沾着的污渍一模一样。大瓦尔猛地将陶片塞进嘴里,用臼齿死死咬住。苦涩的泥腥味在舌尖炸开,混着血腥气。他听见自己牙齿咯咯作响,仿佛要嚼碎这整座岛屿、整条河流、整个疯狂的世界。监工的脚步声再次逼近,他含着陶片伏在地上,像一条濒死的鱼,鳃盖急促开合,吐出的白沫里隐约闪着微光——那是石灰粉裹着的金沙,从他鞋底缝隙渗出来,细小如尘,却固执地不肯熄灭。次日清晨,采石场送来一批新俘虏,都是东宁岛上捉来的西拉雅猎手。为首者叫阿洛,左耳缺了半截,据说是被野猪獠牙所伤。他扫视众人时目光如鹰隼,最终停在大瓦尔脸上。大瓦尔下意识摸向空荡荡的鞋底——陶片已在昨夜吞下,此刻正卡在食道与胃之间,每次吞咽都带来钝痛。阿洛突然咧嘴一笑,露出被槟榔染成深红的牙齿。他指向大瓦尔,用生硬的官话说:“他,去过‘哆囉满’。”全场寂静。监工的藤条悬在半空。大瓦尔感到所有目光都变成烧红的针,扎进他裸露的脖颈。阿洛踱步上前,粗糙的手指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抬头。那双黑眼睛深处,没有仇恨,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了然,仿佛早已看过他吞下陶片的全过程。“你带回来了什么?”阿洛的官话带着奇异的顿挫,“不是金子。是声音。”大瓦尔喉咙发紧,一个音节也吐不出来。阿洛松开手,从腰间解下个鹿皮囊,倒出几粒黑色种子。它们表面布满细密沟壑,形如缩小的颅骨。“‘哆囉满’的守门人,不吃金子。”他将种子塞进大瓦尔掌心,“吃这个。然后,你就会听见它说话。”种子在掌心滚烫,像活物般搏动。大瓦尔低头看去,沟壑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虫子,是比虫子更细的丝线,泛着珍珠母贝的微光。他想起中尉狂笑时嘴角迸裂的血珠,想起台地上八个同伴喉咙里涌出的带泡血液,想起堰塞湖深潭倒映的苍白手掌……所有画面突然被一根无形丝线串联,绷得笔直,发出即将断裂的嗡鸣。阿洛转身离去,鹿皮囊在腰间轻晃。大瓦尔僵在原地,掌心的种子越烫越烈,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皮而出,钻进他的血脉。远处海平线上,一艘涂着朱漆的福船正劈开晨雾驶来。船头桅杆上,一面玄色旗帜猎猎招展,上面绣着北斗七星与七柄交叉的倭刀——那是南澳水师新编的“七星旗”。大瓦尔认得这旗,因为三个月前,正是这面旗遮蔽了立雾溪河口的天空,将他从地狱边缘拽回人间。可此刻,他宁愿沉回那片深潭。因为阿洛说得对。他带回的从来不是金子。是声音。是中尉在支流尽头发出的、被山洪吞没前最后一声非人的尖啸;是八个同伴咽喉被割开时气管震动的颤音;是堰塞湖堤坝深处,岩石不堪重负发出的、持续七十二个时辰的低频呻吟……这些声音早已蚀刻进他的骨髓,正随着每一次心跳,在耳道深处反复播放。而此刻,掌心的种子开始发芽。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咔”一声,像蛋壳初裂。大瓦尔瞳孔骤缩,却无法移开视线。一道纤细的嫩芽正顶开黑色种皮,泛着珍珠母贝的微光,蜿蜒向上,朝着他摊开的掌纹爬行——直奔那三个早已刻入血肉的字:哆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