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道：“自吴哥被暹罗人攻陷以来，真腊国力不断衰弱，对湄公河下游失去掌控，致使盗匪横行，民不聊生。舵公体谅真腊王室也有苦衷，故不予苛责。”阇耶大喜过望。然而郑芝龙话锋一转道：“然，我...夜色如墨，沉沉压在南澳岛的海面上。潮声起伏，像一只疲惫巨兽的喘息。赤崁港外，几艘刚靠岸的商船正卸下南洋香料与琉球漆器，桅杆在月光下投下细长黑影，随波微晃。码头上火把噼啪作响，人声却低得近乎无声——不是因疲乏，而是因敬畏。自去年冬起，但凡从赤崁进出的船只，无论闽粤海商、琉球使舶，乃至倭国朱印船，都需验“令旗”。旗面青底金边，左书“天启七年制”，右绣双龙衔珠图样，中间是朱砂手书的“利”字。持旗者，货税减三成；无旗者，不许泊岸，不许登检，更不许入市交易。这不是朝廷旨意，却是比圣旨更实在的律令。林浅坐在赤崁总督衙门二堂的紫檀木案后，指尖捻着一枚铜钱，轻轻摩挲。铜钱正面“天启通宝”四字已磨得模糊，背面却新凿出一个极小的“利”字，边缘锐利，尚未被岁月抚平。这是今日上午，一名泉州老船工悄悄塞进他掌心的。老人跪在阶下，额头抵着青砖，声音沙哑：“舵公……咱闽人认这个‘利’字，不认那个‘天’字了。朝廷收咱们三成税，您收两成七，还让咱们活着造船、贩盐、开矿、教子。这钱，不是孝敬，是信。”林浅没说话，只将铜钱收入袖中。那枚铜钱此刻躺在他指腹，凉而沉，像一颗未冷的心。门外传来轻叩三声。“进。”染秋推门而入，手中托着一方素绢，绢上墨迹未干，是叶向高亲笔所书的《小学章程》初稿。她将绢布展开，垂首道：“山长说，章程已按舵公所嘱，删去‘科举附庸’一节，增‘格物致知，经世致用’八字为校训。另附《农学讲义》前三章，可作首批教材之基。”林浅伸手接过，目光扫过纸页。叶向高字迹清劲，笔锋如竹，纸上密密麻麻批注小楷，有考据出处，有西学对照，更有他独创的“稻麦轮作图解法”，以几何线条标示墒情、日照、肥力之变，简明如尺，精微如针。林浅看得入神，忽见页脚一行小字：“此图若配以玻璃镜片放大，再施以铜版刻印，庶几可使童子观之即晓。”——旁边还画了个歪斜小图：一架木架托着凸透镜，下方摊开一页纸。林浅唇角微扬。他唤来守在廊下的徐少陵：“去库房取三副荷兰镜片，再调两名匠人，明日卯时前，把这架子做出来。”徐少陵领命而去。染秋却未退下，犹豫片刻，低声问：“老爷，那西班牙人小瓦尔……昨夜在竹堑矿场晕厥，医官诊为热瘴入肺，恐难久延。押解官问，是否准其家人探视？”林浅搁下绢布，静了须臾。窗外，海风忽然转急，卷起檐角铜铃，叮当乱响。远处礁石间，潮水轰然撞碎，白沫飞溅如雪。“他家人？”林浅声音很轻，“他在马尼拉有个弟弟，在塞维利亚有个母亲，都隔着万里重洋。这岛上，谁是他家人？”染秋垂眸：“……是奴婢多言。”“不。”林浅摇头，“你问得对。人临死前，最怕的不是痛，是孤。”他起身踱至窗边，望向黑沉沉的海面：“传话给竹堑，抬他回赤崁。不必用药吊着，给他干净床铺，一盏灯，一本《圣经》——若是他愿读的话。再叫个通译守着，若他想说什么，记下来，逐字呈报。”染秋应是，转身欲走。“等等。”林浅忽又开口，“把郑和号出坞的吉日，也写进去。告诉他，船名改了，叫郑和号。海上有风，帆要张满，人才能走得远。”染秋脚步一顿，眼眶微热，低低应了声：“是。”她退出后，林浅并未回座，只立在窗前，久久不动。月光悄然爬上他肩头，映得半边侧脸清癯如刀刻。他想起小瓦尔在审讯室里最后说的话：“……黄金之河不是河，是血路。我们淘金，金子却在淘我们。中尉疯了，可他疯得最早，也最清醒。他看见的不是金矿，是坟墓的入口。”当时林浅只笑，未置可否。此刻他才懂——小瓦尔没疯。疯的是整支队伍，是蒙特罗中尉，是所有把黄金当成答案的人。而小瓦尔，是唯一活下来、却不敢说出真相的证人。他编造故事，不是为求生，是为求恕。他需要一个比自己更疯狂的中尉，来遮蔽自己亲手掐断同伴呼吸时，指尖的颤抖。林浅缓缓抬起左手，摊开掌心。那枚铜钱静静卧着，在月光下泛出幽微青光。他忽然觉得它烫得灼人。就在此时，院中忽有异响。不是脚步，不是人声，是一阵极轻、极细的“窸窣”声，仿佛枯叶被风掀动，又似蛇尾滑过石阶。林浅眉峰一蹙，右手已按上腰间短铳——那是邵力亲自督造的六发燧发手铳，枪管乌黑，扳机镶银，握把嵌着南澳本地黑檀木，纹理如墨云翻涌。他缓步推门而出。庭院空寂，唯有两株百年榕树垂须拂地，枝叶在月下泛着铁灰光泽。风停了。铃声止了。连潮声也仿佛被谁捂住了嘴。林浅目光如刃，扫过假山、石径、回廊阴影。忽然，他顿住。榕树气根垂落处，一截青灰色布角正微微颤动。他一步踏前，靴底踩碎一片落叶，发出脆响。布角倏然缩回。林浅冷笑，右手闪电探出，五指如钩，直插入气根缝隙——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滑腻的皮肉，随即狠狠一攥！“吱——！”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撕裂夜幕！一团灰影猛然弹出，四肢乱蹬，尾巴甩得噼啪作响。竟是一只硕大穿山甲，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硬金属光泽，双眼赤红如燃炭，口中涎液滴落，在青砖上蚀出点点白痕。林浅未松手，反而加力，穿山甲剧烈挣扎，鳞片刮擦他手腕，留下数道血痕。他盯着那双赤眼，一字一句道：“谁派你来的？”穿山甲喉间滚动，竟发出含混人语：“……利……利普……杀……杀光……”话音未落，它浑身鳞片骤然炸开，数十片薄如刀锋的角质甲片激射而出，直扑林浅面门！林浅早有防备，身形后仰，甲片擦额而过，“咄咄咄”钉入身后粉墙，深达寸许，尾部犹自嗡嗡震颤。与此同时，穿山甲猛一弓背，脊椎竟“咔嚓”断裂，断口喷出一股浓稠黑雾，腥臭刺鼻。林浅屏息后跃，黑雾却如活物般追来，所过之处，榕树叶瞬间焦枯蜷曲，簌簌坠地。雾近三尺，林浅左手猛地一抖——袖中铜钱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击中黑雾中心！“嗤——！”一声轻响，黑雾如沸水泼雪，腾起大团白烟，顷刻消散。穿山甲瘫软在地，抽搐几下，七窍流出黑血，再不动弹。林浅俯身，拾起铜钱。钱面那枚“利”字已被腐蚀出一道细痕，边缘焦黑。他直起身，望向穿山甲来处——那是一堵爬满常春藤的旧墙，墙头插着半截残破陶俑，俑面无五官，唯有一张咧开的嘴，黑洞洞的，像在无声狞笑。林浅转身，步履沉稳，走向书房。途中，他抽出一张素笺，提笔疾书：“查赤崁城东旧墙，掘地三尺，取陶俑残片，送化验局。另，即刻召邵力飞、陈蛟、雷八响、黄伯、叶益蕃五人，寅时三刻，总督衙门议事厅集议。事涉‘黑雾’，勿泄一字。”墨迹未干，他已将纸笺递予廊下一名亲兵。亲兵接令，转身疾奔，身影很快没入黑暗。林浅推开书房门，反手阖上。烛火跳动，将他身影放大，投在墙上，如一座沉默山岳。他坐回案前，取过一份摊开的《闽粤水文舆图》，手指缓缓划过东宁岛北部一条蜿蜒细线——立霧溪。溪流尽头，标注着几个小字：“屏风山，未勘”。指尖停驻。窗外，东方天际，已悄然浮起一线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有些事，也该从这晨光初露之时，真正开始。林浅提起笔，在舆图空白处，写下两个力透纸背的楷书：“开矿”。笔锋落下，墨迹淋漓，如血未干。他凝视良久，忽将舆图翻转，背面朝上。那里，早有一幅墨线勾勒的精细草图——不是地图，是一座矿山剖面图。图中标注着岩层走向、矿脉分布、通风井位、排水暗渠，甚至还有几处预留的爆破点。图角盖着一枚鲜红印章，印文是四个小篆：“南澳矿务总局”。印章下方，一行小字：“总监：林浅。始勘：天启七年八月初九。”原来，早在西班牙人踏入立霧溪之前，林浅的探矿队，已由西拉雅向导带路，借着狩猎、采药之名，在屏风山一带徘徊三月。他们不用淘金盘，只用磁石、硝酸、铅块与自制水准仪。他们不找砂金，专寻原生矿脉露头——那些被山洪冲刷后裸露在断崖上的、泛着诡异黄绿色光泽的石英脉。矿脉确有。品位不高，但储量惊人。开采极难，成本极高。可林浅要的，从来不是金子。他要的是人。是能攀绝壁、凿顽石、引山泉、架索道的矿工；是能辨矿相、析成分、控火候、炼精金的匠师；是能画图纸、算应力、设绞盘、建竖井的工师；更是能于万仞深渊之上，悬绳作业，于生死一线之间，把图纸变成现实的——活生生的人。一支军队可以征服土地，却无法驯服山川。而一支矿工队伍，却能让山脉低头，令江河改道。这才是真正的“黑帆”。不靠风，不靠浪，靠的是人握紧锤凿的手，靠的是人眼中不灭的光。林浅吹熄蜡烛。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腾，在晨光熹微中，扭曲，弥散，终归于无。他推开窗。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吹动案头未干的墨迹。远处，赤崁港方向，隐约传来第一声号角——那是郑和号试航的晨号。林浅深深吸气。风里有铁锈味，有硫磺味，有新伐木头的清香，还有……一丝极淡、极冷的，属于山腹深处的、矿物的腥气。他笑了。这一笑，如磐石裂隙，露出底下滚烫岩浆。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