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斗兽台已过半个时辰。
夕阳的余晖将山道两侧的黑色巨岩染成暗金色，空气中弥漫的庚金之气随暮色渐浓而愈发锋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刺痛感。虎先锋兴奋地小跑在前方，额间那道“王”字纹路在庚金气息浸润下微微发亮，呼吸间有淡金气流吞吐，显然受益良多。
璃儿却不太适应。她小手紧攥着叶云湘的衣袖，脸色微白，怀里的安魂草正散发出柔和绿光抵消着无所不在的刺痛。“叶哥哥，这里的风好割人……”
“是庚金煞气，能淬炼筋骨，但对常人而言如同凌迟。”叶云湘放缓脚步，分出一缕温和灵力护住璃儿周身，“忍一忍，我们需在天黑前找到歇脚处。”
他目光扫向前方。古道蜿蜒向上，隐入嶙峋山石后。更远处的主峰如倒插的利剑直入云霄，那里便是煞金洞所在——一个月后，庚金灵果将在此成熟。妖将后期的金煞地龙……叶云湘暗忖，以自己如今神桥中期的修为，配合诸多底牌，胜负不过五五之数。
必须尽快提升实力。至少要在进入煞金洞前，将修为推至神桥后期，肉身再淬炼一番。
“站住！”
一声冷喝骤然响起，如金铁交鸣。
前方山道转弯处，五道身影踏着暮色拦在路中。清一色白虎族青年，皆作猎装打扮，化形已近完美，只余下虎耳与尾尖绒毛，气息剽悍。为首者身量尤为高大，古铜肤色，左脸一道寸许长的爪痕自眉骨斜至颧骨，眼神锐利如刀，正是白罡。
他妖将初期的威压混合着浓郁煞气弥散开来，空气骤然凝固。璃儿呼吸一滞，小脸更白。虎先锋低伏身躯，发出威胁低吼，额间“王”字金光流转，竟将同源威压抵消大半。
叶云湘将璃儿完全护在身后，自身气息如深潭古井，任威压冲刷，纹丝不动。“有事？”
“人族，此路不通。”白罡声音粗粝，爪痕在暮色中显得狰狞，“白烈那个废物败给你，是他学艺不精，丢我白虎族的脸。但你不会以为，赢了一场斗兽台，就有资格踏入我族圣山了吧？”
他上前一步，踏地有声，身后四名白虎族青年默契散开，呈扇形封住退路。其中一人冷笑道：“白罡大哥说得对！我白虎岭，岂是卑贱人族想来就来？”
另一人盯着虎先锋，眼中贪婪不加掩饰：“这崽子血脉纯粹，留在你身边是明珠蒙尘。不如留下，我族自有栽培之法！”
虎先锋龇牙，喉间滚出低沉的咆哮。
叶云湘眼神渐冷。他料到进山不会顺利，却未想到麻烦来得如此之快。白罡修为比白烈高出一线，煞气凝练，显然根基更扎实。硬接其全力三拳，绝非易事。
但退不得。
一旦示弱，先前斗兽台上打出的威名将荡然无存，往后在这白虎岭内将步步维艰。妖族敬重强者，尤其是白虎这等以勇武着称的大族，唯有展现出令其忌惮的实力，方能真正立足。
“所以？”叶云湘语气平淡。
“所以，按我妖族的规矩来。”白罡咧嘴，露出森白牙齿，“接我三拳！三拳之后你若还能站着，这条路，让你走。若接不下——”他目光扫过虎先锋，“留下这崽子，自断一臂，滚出南域！”
话音落下，场中空气仿佛冻结。远处山壁上，几只栖息的金翎鹰惊飞而起，消失在暮色中。
璃儿小手攥紧，眼中满是担忧。虎先锋焦躁地刨动前爪，却被叶云湘以眼神安抚。
叶云湘沉默三息，忽然松开璃儿的手，示意她退到十丈外一块巨岩后。他自己则上前两步，与白罡隔三丈相对而立，黑袍在渐起的山风中微微摆动。
“可以。”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只防御，不退一步。三拳之后，无论结果，不得再阻。”
“狂妄！”白罡眼中凶光暴涨，他本意是逼叶云湘动手，好趁机下重手，却未料对方竟敢如此托大，“好！就依你！三拳之后你若不退，我白罡亲自为你引路！若接不下，后果自负！”
他不再废话，仰天一声长啸，啸声如虎吼，震得山壁簌簌落灰。周身肌肉肉眼可见地贲起，古铜肤色下青黑色血管如虬龙盘绕，浓郁的白色煞气透体而出，在身后凝聚成一尊三丈高的模糊巨虎虚影，仰天作咆哮状。
四周庚金之气疯狂汇聚，融入那巨虎虚影之中，使其轮廓愈发清晰，凶威赫赫。
“第一拳，裂石！”
白罡右脚猛踏地面，整条右臂肌肉骤然膨胀一圈，拳头表面泛起金属般的光泽，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笔直轰向叶云湘胸口！拳未至，拳风已在地面犁出一道浅沟！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速度，将妖将初期的肉身之力催发到极致！
叶云湘眼神一凝，丹田内灰色金丹疯狂旋转，神桥绽放毫光，全身灵力在瞬息间涌向右臂，却不外放，而是尽数沉入筋肉骨骼之中。他右臂微抬，五指张开，掌心朝前，竟是要以肉掌硬接这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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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死！”一名白虎族青年嗤笑。
拳掌相触的刹那——
“砰！！！”
闷响如擂重鼓！以二人为中心，气浪呈环形炸开，卷起漫天尘土！方圆五丈内的地面石板齐齐下陷三寸，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
叶云湘身形剧震，脚下青石咔嚓碎裂，双脚陷入石中直至脚踝。但他身形如山，纹丝未退！抵住拳锋的右掌稳稳前推，手臂肌肉贲起如铁，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暗金光泽，隐隐有细密纹路流转。
白罡只觉一拳砸在了太古山岳之上，反震之力顺着手臂轰然传来，整条右臂瞬间酸麻！他瞳孔骤缩，脚下连退两步，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深坑，方才卸去力道。
他死死盯着叶云湘那只手掌——皮肤微红，却连皮都未破！
“怎么可能……”一名观战的白虎族青年失声。
白罡脸色阴沉如水，甩了甩酸麻的右臂，眼中轻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好肉身！但方才，我只用了七成力！”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煞气再涨三分，背后巨虎虚影仰天长啸，竟有淡淡虎威弥漫。他双拳缓缓收于腰间，拳锋之上，白色煞气凝成实质般的罡气，吞吐不定。
“第二拳，崩山！”
低吼声中，白罡身形再度扑出，速度比之前快了近倍！双拳齐出，一左一右，呈夹击之势轰向叶云湘双肩！拳锋所过，空气被压缩出肉眼可见的凹陷，发出刺耳尖啸！
这一拳，已隐隐触摸到“势”的层次，拳意如山崩，势不可挡！
叶云湘眼中精光一闪，不再单臂硬接。他双脚如生根般踏稳，双臂交叉于胸前，周身暗金色泽瞬间弥漫全身——正是法天象地神通催发到极致的表现！
“轰——！！！”
双拳结结实实轰在交叉的双臂之上！这一次的巨响远超先前，仿佛两座小山对撞！狂暴的气浪将地面碎石尽数掀起，烟尘冲天！
叶云湘身形再度剧震，脚下青石彻底化作齑粉，双脚又下陷三寸！他双臂衣袖寸寸碎裂，露出肌肉虬结、青筋暴起的手臂，皮肤表面暗金纹路疯狂闪烁，仿佛承受着无穷压力。
但他依旧未退！双臂稳如磐石，将那开山崩岳的双拳死死抵住！
“噗——”
白罡面色一红，竟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眼中骇然之色再也无法掩饰——方才那双拳，他已用了十二成力，更融入了自身领悟的一丝拳意，便是同阶妖将硬接，也要骨断筋折！可这人族……
他身形借力后跃，落地时踉跄一步，方才站稳。低头看去，双拳拳面皮肤已然崩裂，鲜血淋漓，指骨处传来钻心刺痛。
叶云湘缓缓放下双臂，暗金色泽渐渐退去。他低头看向自己双臂——皮肤表面布满细密血痕，如同被无数细小刀刃切割，但筋骨无碍，肌肉虽酸痛欲裂，却仍在他掌控之中。
“两拳。”他开口，声音因气血翻腾而略显沙哑，却依旧平稳，“还有一拳。”
山道上一片死寂。
远处巨岩后，璃儿小手捂嘴，眼中泪光闪动。虎先锋紧紧盯着叶云湘的背影，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
那四名白虎族青年早已目瞪口呆，看向叶云湘的眼神如同在看怪物。
白罡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叶云湘，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有震惊，有不敢置信，有屈辱，但最终，化作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能接我两拳不退，你是第一个！”
他猛地扯开上衣，露出精壮如铁的胸膛。心口处，一道淡金色的虎形纹身骤然亮起！他双手结出一个古老而诡异的手印，周身煞气如百川归海，尽数没入那虎形纹身之中。
纹身光芒大盛，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低沉虎啸。白罡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皮肤表面浮现出道道血色纹路，双目之中，瞳孔竟化作了纯粹的金色！
“燃我三成精血，祭白虎真形！”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狂热，“第三拳，碎岳！你若能接下，我白罡，心服口服！”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刺耳的破空声。他只是简简单单地踏前一步，右拳缓缓推出。
但这一拳推出的瞬间，叶云湘瞳孔骤缩！
他清晰地感觉到，四周的庚金之气、天地灵力，甚至光线、声音，都在这一拳之前坍缩、凝固！拳锋所向，空间竟泛起肉眼可见的波纹，仿佛承受不住这一拳之威，行将破碎！
这一拳，已超脱了纯粹的力量，触摸到了一丝“破碎”的真意！虽只是雏形，却已有了撼动空间的威能！
不能退，也不能只守！
电光石火间，叶云湘心念电转。他猛地吸气，胸腔高高鼓起，丹田内灰色金丹疯狂旋转，神桥之上光芒大放！全身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尽数汇聚于右拳。
他不再格挡，而是迎着那“碎岳”一拳，同样一拳轰出！
这一拳，朴实无华，没有任何光华，没有任何声势，唯有拳锋之前，空间微微扭曲，仿佛有一个微不可察的黑色小点一闪而逝。
神魔吞噬，化入拳意！
“咚——！！！”
双拳对撞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只有一声沉闷到极点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撞击声。
下一瞬——
“咔嚓！”
以二人拳锋相接处为起点，一道尺许宽、深不见底的裂缝骤然炸开，如黑色闪电般向两侧蔓延，瞬间延伸出十余丈！裂缝两侧，山石无声化为齑粉！
白罡脸上血色尽褪，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拳锋上凝聚的、足以开山裂石的磅礴力量，在触碰到对方拳头的瞬间，竟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不是消失，是被某种诡异的力量生生“吞”掉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苦修多年的煞金本源，都在不受控制地顺着拳头流向对方！
“你——”他骇然欲退，但为时已晚。
叶云湘眼中厉色一闪，拳锋之上，那微不可察的黑色小点骤然放大，化作一个拳头大小的灰色漩涡，恐怖的吸力爆发！
“噗！”
白罡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出去，人在空中，已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重重砸在十丈外的山壁上，嵌出一个大字型凹坑，碎石簌簌落下。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再次喷出一口血，软软滑落在地，面如金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胸口那虎形纹身光芒黯淡近乎熄灭，皮肤表面的血色纹路寸寸断裂。
叶云湘缓缓收拳，身形晃了晃，脚下青石碎粉又下陷一寸，嘴角亦有一缕鲜血溢出。他脸色苍白，右臂低垂，微微颤抖，手臂上皮肤崩裂出无数细密伤口，鲜血淋漓。
但他站住了。
一步未退。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烟尘，却吹不散场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四名白虎族青年呆呆地看着嵌入山壁的白罡，又看看独立场中、虽受伤却依旧挺拔如松的叶云湘，喉结滚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远处巨岩后，璃儿眼泪终于滚落，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虎先锋低吼一声，冲到叶云湘腿边，急切地蹭着他的小腿。
叶云湘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抬眼看向那四名白虎族青年，声音平静：“三拳已过，可还有指教？”
四人下意识后退一步，为首一人张了张嘴，最终化作苦涩的吞咽声，摇了摇头。
叶云湘不再多言，牵起璃儿，带着虎先锋，迈步向前。
他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过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踏过白罡身侧，踏过那四名白虎族青年让开的道路，向着暮色深处，向着白虎岭主峰，向着煞金洞的方向，缓缓行去。
夕阳最后一线余晖，将他染血的黑袍和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在他身后，山壁凹坑中，白罡艰难地抬起头，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眼中再无半分轻蔑，只剩下深深的震撼，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人族……叶尘……”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头一歪，昏死过去。
远处山巅，一道白衣身影静静伫立，晚风拂动她的银发。白灵儿望着山下那道黑袍身影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轻声自语：
“硬接白罡燃血碎岳拳而不退……此子肉身，已不逊于我。”
她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更远处，阴影里，黑袍人幽绿的竖瞳闪烁不定，最终也悄然退去。
夜色，彻底笼罩了白虎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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