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锋分离，气浪余波犹在。
白烈踉跄倒退三步，每一步都在斗兽台坚硬的灰白石板上留下蛛网般的裂痕。他低垂的双手微微颤抖，十指关节处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石板上溅开点点殷红。
他死死盯着十丈外的叶云湘，盯着那条此刻缓缓恢复原状、却依旧稳如磐石的手臂，眼中最后一丝骄狂被难以言喻的惊骇取代。
裂天第二击“裂地”，乃是他压箱底的绝技之一，融合了自身对力量法则的粗浅领悟，拳出如巨岳倾颓。寻常妖将境中期硬接此拳，至少也是骨断筋折的下场。可眼前这个人族……
不仅硬接下了，还只是手臂见血，身形未退分毫！
斗兽台四周，先前的喧嚣、议论、讥讽，此刻全都消失了。数百道目光聚焦在台上，聚焦在那道黑袍身影上，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山风刮过石柱的呜咽。
“法天象地……果然是法天象地！”有见识广博的老妖喃喃，声音干涩，“人族的古炼体大神通，不是早已失传了吗……”
“以神桥中期，硬撼妖将初期的裂地击而不败……此子，当真可怖！”
“他那手臂膨胀时，散发的苍茫气息……莫非真是上古某种神魔炼体术的残篇？”
白虎族看台，白灵儿早已站起身，一双虎目精光闪烁，紧紧盯着叶云湘那条恢复正常的手臂，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她身后，一众白虎族子弟鸦雀无声，脸色难看至极。白烈，可是他们族中年轻一辈排得上号的天才！
狐青岚倚在古木枝头，纤手无意识地把玩着一缕发丝，美眸中异彩涟涟，低声自语：“竟能如此完美地催动法天象地雏形，将肉身之力瞬间增幅三倍以上……叶尘，你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阴影中，黑袍人幽绿的竖瞳微微收缩，笼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捻动，似在计算着什么。
台上，死寂般的沉默持续了数息。
“嗬……嗬……”白烈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如风箱。他看着自己颤抖染血的双手，又抬眼看向神色平静、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的叶云湘，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混合着暴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悸，在胸中轰然炸开！
他是白烈！白虎族天才！裂天爪已得七分真意，同辈之中罕逢敌手！今日在这万众瞩目的斗兽台上，竟被一个人族，以最纯粹的肉身力量，正面击退，还伤了指骨！
奇耻大辱！
“啊——！！！”
白烈陡然仰天狂啸，啸声凄厉，竟不似人声，反而更像是重伤濒死的野兽在嘶吼！他双目瞬间爬满血丝，额头、脖颈、手臂上，一道道青黑色的血管如蚯蚓般暴凸而起，皮肤表面泛起不正常的血红色。
“燃烧血脉……”白灵儿脸色微变，“他疯了？！”
“白烈哥！”有白虎族子弟失声惊呼。
只见白烈周身气息，如同被点燃的火油，轰然暴涨！原本就浓郁的白色煞气，此刻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翻滚之间，散发出更加狂暴、凶戾、仿佛要毁灭一切的恐怖波动。他身后那模糊的白虎虚影，也在血光浸染下，轮廓骤然清晰了数分，虎目之中，竟也隐隐泛起红光！
“人族……叶尘！”白烈的声音变得嘶哑而扭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感，“逼我至此……你足以自傲了！但今日，你必须死！裂天第三击——碎、空！”
“空”字出口的刹那，他合十在胸前的双手，猛然向两侧一分！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布帛被强行撕裂的尖啸响起！他双手之间的空气，竟真的被一股恐怖的力量强行“撕开”！一道漆黑、扭曲、边缘跳跃着血色电芒的细小裂痕，凭空显现！裂痕虽只有尺许长，手指粗细，但其出现瞬间，四周光线骤然黯淡，仿佛连光芒都被其吞噬！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弥漫开来！
“空间裂痕雏形！”有妖族长老骇然起身，“他竟以燃烧血脉为代价，强行触摸到了一丝空间撕裂的意境！此招已超出妖将境范畴！”
“那人族小子完了！空间之力，岂是肉身可挡？！”
“白烈这是拼命了！此招过后，他血脉受损，根基动摇，至少十年内难有寸进！”
惊呼声、倒吸冷气声响成一片。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漆黑裂痕中蕴含的恐怖威力，那是足以将金丹都生生撕碎的毁灭之力！
叶云湘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全身汗毛倒竖！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罩心头，比面对血煞教长老时更甚！那漆黑的裂痕，给他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颤栗感，仿佛多看两眼，神魂都要被吸进去绞碎！
不能接！也接不下！
即便将法天象地催发到极致，即便将吞噬之力覆盖全身，他也绝无可能硬抗这蕴含一丝空间撕裂之力的攻击！这是本质的差距！
必须打断他！在他这招彻底成型前！
心念电转，叶云湘体内灰色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神桥之上道纹亮起，就要不顾一切地施展《游身步》极限，冒险突进，以伤换命，赌一线生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吼——！！！！！！”
一声穿金裂石、威严霸道的虎啸，毫无征兆地，自斗兽台边缘猛然炸响！
这啸声，并非白烈那凄厉疯狂的长嚎，而是充满了古老、尊贵、睥睨众生的无上威严！仿佛沉睡的远古王者，自时间长河中苏醒，发出宣告归来的第一声怒吼！
啸声滚滚，如九天雷霆，震得整个斗兽台嗡嗡作响，四周图腾石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修为稍弱的妖族，被这啸声一震，竟双腿发软，心神恍惚！
而首当其冲的白烈，在啸声入耳的刹那，浑身剧烈一颤！体内原本熊熊燃烧、狂暴奔腾的白虎血脉，竟如同遇到了至高无上的君王，不受控制地猛然一滞！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烙印在灵魂本源里的颤栗与臣服！仿佛蝼蚁仰望苍穹，溪流面对大海！
他双手之间，那道即将彻底成型的漆黑裂痕，因这血脉的剧烈波动和心神瞬间的失守，猛地一颤，边缘的血色电芒剧烈闪烁，变得极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崩溃反噬！
是虎先锋！
它不知何时已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死死扣在斗兽台边缘的石栏上，额头正中那道淡金色的“王”字纹路，此刻如同烙铁般灼亮，爆发出刺目的金芒！它仰天长啸，幼小的身躯里，竟迸发出难以想象的古老威严，金色虎瞳死死锁定台上的白烈，啸声中的血脉压制之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纯正！无比纯正的白虎煞音！甚至比白烈身后那染血的虚影，更加古老，更加威严，更加接近源头！
“这……这是……”白灵儿猛地转头，看向台下那仰天长啸的白色幼虎，美眸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光芒，“如此精纯的血脉共鸣……返祖？！不，比返祖更……这啸声中蕴含的威严……”
她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狐青岚也坐直了身体，九条狐尾不自觉竖起，眼中满是惊诧：“这小家伙……竟能在此时，以啸声引动血脉压制？它才多大？三阶？这白虎血脉……”
阴影中的黑袍人，幽绿竖瞳骤然亮起骇人光芒，笼在袖中的手猛地握紧，骨节发白：“如此血脉……必为少主所得！”
而台上，那瞬息之间的血脉压制与心神失守，对白烈而言，却是致命的破绽！
高手相争，只争刹那。
叶云湘岂会放过这用虎先锋拼尽全力创造出的、稍纵即逝的机会？！
“就是现在！”
他眼中厉芒暴涨，体内疯狂运转的灰色灵力瞬间改变流向，尽数涌入双腿！《游身步》被他催发到前所未有的极致，身形在千分之一刹那间，由极静转为极动，化作一道模糊的黑色残影，撕裂空气，直扑白烈！
快！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快得仿佛瞬移！
白烈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侵入身前三尺！他骇然欲退，欲要强行稳定那濒临失控的“碎空”裂痕，但血脉的压制和心神震荡仍在，反应慢了何止一拍！
叶云湘右手并指如剑，指尖之上，一点深邃幽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灰色漩涡无声浮现，不带丝毫烟火气，点向白烈胸口膻中穴！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灵力爆发的光芒，只有指尖那一点极致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神魔吞噬——凝于一点！
“不——！”白烈眼中终于被惊恐占据，他嘶声怒吼，想要侧身闪避，想要挥爪格挡，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那点灰色漩涡，轻轻印在了他胸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没有光芒。
白烈前冲的身形骤然僵住，脸上的惊恐、不甘、疯狂，全都凝固。他身后那染血的白虎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轰然溃散。双手之间，那道不稳定的漆黑裂痕，失去了力量的支撑，闪烁几下，如同泡沫般悄然湮灭。
他呆呆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衣襟完好，皮肤完好，连一丝痕迹都没有。
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因燃烧血脉而狂暴沸腾的妖力，那苦修多年的煞金本源，甚至那一丝刚刚触摸到的、玄之又玄的空间意境，都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顺着胸口膻中穴，疯狂流逝！被那点按在胸口的灰色漩涡，无情地吞噬、抽离！
“你……这是……什么……”他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力量如退潮般从四肢百骸消失，空虚、冰冷、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
叶云湘一触即收，飘身后退三丈，气息微乱，脸色更白了几分。指尖的灰色漩涡已然消失。强行将吞噬之力压缩凝于一点，瞬间爆发，对他心神和灵力的消耗同样巨大。
白烈死死盯着他，眼中光芒迅速黯淡。他想抬起手，手指却只无力地抽搐了一下。下一刻，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以手撑地，才勉强没有倒下。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头滚落，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白虎天才的威风？
斗兽台四周，一片死寂。
风似乎都停了。
所有目光，都凝固在单膝跪地、狼狈不堪的白烈，和那静静站立、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的黑袍身影之上。
胜负，已分。
良久。
“我……输了。”
白烈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干涩，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看向叶云湘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屈辱，有震惊，有茫然，但最终，化为一丝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夹杂着敬畏的认可。
“按约定……白虎族，不再阻你进山。”他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要咳出血来，“庚金灵果……一月后，煞金洞……洞内罡风猛烈，非肉身强横者不可入……深处，有……妖将后期的金煞地龙守护……”
他断断续续说完，再也支撑不住，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黑，向前扑倒，彻底昏死过去。
叶云湘静静看着，没有动作。方才那一指，他并未下杀手，只是以吞噬之力瞬间抽干了白烈近半妖力和那股燃烧血脉的狂暴力量，并顺势吞噬了一丝其体内驳杂的庚金煞气。看似凄惨，实则未伤其本源，修养数月便能恢复，只是那强行触摸到的一丝空间意境，怕是保不住了。
他转身，目光扫过四周。
原本喧嚣的斗场，此刻落针可闻。数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再无先前的轻蔑、不屑、嘲弄。只剩下震惊、骇然、敬畏，以及深深的忌惮。
以一己之力，正面击溃燃烧了白虎血脉、施展出“碎空”雏形的白虎族天才白烈！尽管最后有那白虎幼崽啸声干扰的取巧之嫌，但其展现出的恐怖肉身、诡异神通，以及那绝境中捕捉战机的冷静与果决，已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围观者心中。
叶云湘，这个名字，连同他那神异的幼虎战宠，今日之后，将真正响彻南域年轻一辈。
他不再理会四周目光，迈步走向台边。
璃儿早已从藏身的岩石后跑出，小脸发白，眼中含泪，却强忍着没哭出来，只是紧紧抓住他的衣角。虎先锋跃下石栏，来到他腿边，亲昵地蹭了蹭，额间“王”字金芒已黯淡下去，精神也有些萎靡，显然刚才那一声蕴含血脉压制的长啸，对幼小的它消耗极大。
叶云湘轻轻揉了揉虎先锋的脑袋，又对璃儿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牵起她的小手。
“我们走。”
声音平静，穿过死寂的斗兽台。
他带着璃儿和虎先锋，在数百道目光无声的注视下，缓步走下石阶，走向那条通往白虎岭深处的青石古道，身影渐渐融入苍茫暮色之中。
夕阳将他的影子，在染血的斗兽台上，拖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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