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龙谷的第七天。

    暮色如血，染红了西边的天际。叶云湘立在一处山脊上，远眺着前方那片在昏黄天光下显得格外荒凉的山野。

    身后，是渐行渐远的龙谷地界，那浓郁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灵气已几乎感觉不到。眼前，是被风沙侵蚀得沟壑纵横的戈壁，稀疏的枯草在风中瑟瑟抖动，远处偶尔能看见一两座光秃秃的石山轮廓，如同蹲伏的巨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带着土腥味的气息，灵气也稀薄了许多，与龙谷那等钟灵毓秀之地判若云泥。

    “吼……”虎先锋低吼一声，用头蹭了蹭叶云湘的手，金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它对这片荒芜之地似乎本能地有些抗拒。

    叶云湘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大脑袋，目光落在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一道巨大阴影上——那是坠龙渊的方向。即便相隔数百里，那横贯大地、将天穹都似乎撕裂的巨大深渊轮廓，依旧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坠龙渊……”他低声自语。三日前，他刚横渡此渊，自东域而来。如今，又要为了狐青岚的请托，再次靠近那片凶地。

    孤云城，就在坠龙渊东南侧三千里外，是进入坠龙渊前最后、也是最大的补给点。狐青岚所说的“听风阁”，就在城中。

    他取出那枚狐尾状的玉符，又看了看龙王所赠的青色龙鳞令牌和龙形手令，将它们重新收入怀中。这些，是他在南域行走的倚仗，也是与龙族、狐族联系的纽带。

    “走吧。”叶云湘收回目光，身形一动，便如一片落叶般飘下山脊，朝着东北方向掠去。虎先锋低吼一声，四足生风，紧紧跟随。

    一人一虎的身影很快没入荒凉的戈壁夜色中。

    夜色渐深，戈壁上的风大了起来，卷起砂石，打在脸上微微生疼。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妖兽的嚎叫，悠长而凄厉，在空旷的荒野上传出很远。

    叶云湘并未全速赶路，而是保持着一种既能尽快抵达，又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速度。他一边行路，一边在脑海中梳理着狐青岚传讯中的信息。

    “黑水玄蛇族精锐潜入坠龙渊……所图为何？与针对青丘山的阴谋有关……”

    坠龙渊那种地方，空间紊乱，凶险莫测，上古遗藏与绝地并存，通常只有为了寻求机缘或解决私人恩怨的亡命之徒才会深入。黑水玄蛇族大规模潜入，绝非寻宝那么简单。

    “难道……那里有他们需要的东西？或者，是某种仪式的关键地点？”

    他想起了在青木墟救下璃儿时，那些贼鼠妖追杀她是为了“安魂草”，而璃儿是灵族遗孤。灵族、天魔族、贼鼠族、黑水玄蛇族……这些线索似乎隐隐指向某个巨大的阴谋，而坠龙渊，或许就是其中的一个节点。

    “听风阁……”叶云湘默念着这个名字。狐青岚既然说那里有青丘山暗线，想必能提供更具体的情报。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到孤云城，与“听风阁”接上头。

    正思索间，前方风声突然变得急促，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叶云湘脚步一顿，抬手示意虎先锋停下。虎先锋立刻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金瞳死死盯着前方一片被风蚀出的嶙峋石林。

    石林深处，几点幽绿的光芒亮起，如同鬼火，快速朝着这边移动。伴随着的，是压抑的嘶吼和利爪划过砂石的刺耳声响。

    “妖兽？不……这腥气……”叶云湘眉头微皱，这腥气中带着一股阴冷的妖力波动，并非纯粹野性妖兽的气息。

    很快，几道身影从石林中窜出，拦在了前方的道路上。

    那是三只外形奇特的妖兽。它们体型如牛犊，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的鳞片，背生数根狰狞的骨刺，头部似狼，却生着一对弯曲的黑色犄角，口中獠牙外露，流淌着腥臭的涎水。幽绿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贪婪而暴虐的光芒。

    “夜魇兽？”叶云湘认出了这种妖兽。这是一种生活在荒凉戈壁和深渊附近的四阶妖兽，生性凶残，喜食血肉，尤其喜欢袭击落单的旅人。看其气息，大约都在四阶中期到后期，相当于人族修士金丹中后期的实力。

    若在平时，叶云湘不介意顺手清理掉。但此刻，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三只夜魇兽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它们眼中绿光闪烁不定，气息紊乱而狂躁，身上不少鳞片破损，露出下面发黑的皮肉，隐隐有黑气缠绕。而且，它们的行动似乎……受到了某种引导？

    领头那只体型最大的夜魇兽，猩红的舌头舔了舔獠牙，低吼一声，竟口吐人言，声音嘶哑难听：“人……人族……血肉……新鲜……”

    另外两只也发出兴奋的嘶吼，呈品字形缓缓围拢上来，封死了叶云湘的退路。

    “被魔气侵蚀了灵智？”叶云湘眼神一凝。他从这些夜魇兽身上，感受到了与黑水玄蛇族妖力、以及当初在凤族涅盘灵火中感知到的那丝魔气有些相似，但更加驳杂、狂乱的气息。仿佛是被某种外来的、阴邪的力量强行污染、控制了。

    难道……是黑水玄蛇族搞的鬼？他们在这附近活动过，留下了污染，或者……是在用这些妖兽做实验？

    来不及细想，三只夜魇兽已咆哮着扑了上来！它们速度快得惊人，带起道道残影，腥风扑面！

    “吼——！”虎先锋怒吼一声，率先迎上了左侧那只。它身形虽比夜魇兽小一圈，但气势更盛，额前“王”字金纹一闪，前爪挥出，带起数道凌厉的金色爪芒——正是觉醒的血脉神通“白虎庚金爪”！

    嗤啦！金色爪芒划过夜魇兽布满鳞片的身体，竟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刺耳声响，火星四溅。那夜魇兽痛吼一声，鳞片被撕裂开几道口子，流出暗红色的、带着腥臭的血液。但它似乎不知疼痛，反而更加疯狂，张口喷出一股墨绿色的毒雾，笼罩向虎先锋。

    虎先锋灵活地侧身避开，但毒雾所过之处，砂石发出“嗤嗤”的声响，竟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与此同时，另外两只夜魇兽已扑到叶云湘面前。一只凌空挥爪，爪尖泛起乌光，直掏心窝；另一只则低头，用那对弯曲的犄角狠狠撞向叶云湘腰腹！

    叶云湘眼神平静，面对两只四阶妖兽的围攻，不闪不避。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磅礴的灰色灵力瞬间奔涌，皮肤下隐隐泛起玉质光泽。

    他左脚向后微撤半步，身体侧转，右手成拳，毫无花哨地向前轰出！拳锋之上，灰芒凝聚，隐隐有龙形纹路一闪而逝，带着一股沉重、霸道的气息，迎向那只掏心窝的利爪。

    轰！

    拳爪相交，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只夜魇兽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传来，利爪剧痛，仿佛抓在了一座铁山上，紧接着整个前肢传来“咔嚓”脆响，骨骼寸寸断裂！它惨嚎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面的石壁上，碎石纷飞。

    几乎在同一时间，叶云湘的左腿如鞭子般抽出，狠狠抽在另一只夜魇兽撞来的犄角侧面！

    嘭！又是一声闷响。那只夜魇兽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犄角上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它踉跄着后退几步，晃了晃发晕的脑袋，眼中凶光更盛，嘶吼着再次扑上，完全不顾伤势。

    “果然失了神智，只剩杀戮本能。”叶云湘心中了然。他身形一晃，避开喷洒的毒液和疯狂的撕咬，双手如穿花蝴蝶，瞬间在那只犄角受损的夜魇兽身上连拍数掌。

    掌力吞吐，暗含吞噬之力。夜魇兽体表的黑气如同遇到克星，迅速消融，其体内的妖力也被强行抽离了一部分。夜魇兽的动作顿时一滞，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另一边，虎先锋与那只夜魇兽的战斗也接近尾声。虎先锋速度更快，攻击更凌厉，白虎煞气对那墨绿毒雾似乎有一定的克制作用。它身上也添了几道伤痕，但并不严重。瞅准一个空档，虎先锋猛地跃起，避开毒雾喷吐，锋利的虎爪狠狠划过夜魇兽的脖颈！

    噗嗤！鲜血喷溅。那夜魇兽喉咙被撕裂，嗬嗬作响，挣扎了几下，轰然倒地。

    叶云湘这边，被他拍中数掌的夜魇兽已无力挣扎，被他补上一记手刀，切断了脖颈。最后那只被他轰断前肢的夜魇兽，挣扎着还想扑来，被虎先锋从侧面一口咬断了脊骨。

    战斗结束得很快。三只被魔气侵蚀的夜魇兽，在实力大涨的叶云湘和虎先锋面前，并未构成太大威胁。

    叶云湘走到一只夜魇兽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检查。他伸手触碰其伤口处萦绕的淡淡黑气，指尖灰芒一闪，将那丝黑气吸入体内。

    “嗯……”叶云湘闭目感知片刻，睁开眼，眼神微冷，“与黑水玄蛇族的妖力同源，但更加阴毒、混乱，像是被某种更高等的魔性力量污染后的产物……果然是他们的手笔。”

    而且，从这些夜魇兽活动的痕迹和方向来看，它们似乎是被人为驱赶或引诱到这个方向的。难道，是冲着自己来的？

    叶云湘站起身，目光扫过漆黑的荒野。风吹过石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远处，似乎还有更多影影绰绰的影子在晃动，但并未靠近。

    “清理一下，我们换个地方休息。”叶云湘对虎先锋说道。他不想在此地久留，以免引来更多麻烦。

    虎先锋低吼一声，张口喷出一道金色煞气，将三具夜魇兽的尸体笼罩。片刻后，尸体在煞气中化为灰烬，连同那些残留的黑气也被一并净化。

    叶云湘取出地图，确认了一下方位，选了一条略微绕远、但相对隐蔽的路线，再次出发。虎先锋紧随其后，一人一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在他们离开后约莫一炷香时间，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刚才战斗的石林旁。黑影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冷漠地扫过地上战斗的痕迹和那三滩灰烬。

    “桀桀……感应消失了……是被杀了吗？”沙哑难听的声音从黑袍下传出，带着一丝疑惑，“那个人族……似乎不简单。不过，既然朝孤云城方向去了……那就逃不出主人的手掌心。”

    黑影低语了几句，身形缓缓融入黑暗，如同从未出现过。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距离孤云城，还有两日路程。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