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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炮击就绪
    天启元年七月初一丑时,赫图阿拉汗宫偏殿。

    岳托捂着流血的左臂,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头埋得低低的。努尔哈赤没有骂他,只是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刀——那是他年轻时斩杀明军将领所得,刀鞘早已磨得发亮。

    “叶赫那边,还没消息?”努尔哈赤的声音比殿外的夜露还凉。

    岳托一怔,连忙回话:“回父汗,代善、莽古尔泰、皇太极三位贝勒,昨日已率五百精骑去了叶赫河堡……叶赫虽属八旗,却是哈达、辉发旧部居多,余丁散落各村,收拢起来需些时日。”

    努尔哈赤缓缓转身,眼底布满红血丝,却不见之前的暴躁,只剩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清醒:“朕不是要怪你偷袭失败。”他走到岳托面前,弯腰扶起他,“赫图阿拉城里,能战的八旗兵不足五千,包衣兵多是汉人、蒙古人,饿了三天,早没了斗志。不派他们去叶赫拉余丁,难道等明军重炮轰开城门,咱们束手就擒?”

    岳托这才明白,祖父不是昏聩,是没得选。叶赫河堡离赫图阿拉百里,是八旗在辽东东部最后的余丁聚集地——那里有老弱、有未编练的青壮,还有之前从哈达部收编的牧民,凑一凑,或许能再拉出三千人。这是后金最后的兵力补充,必须由代善、莽古尔泰、皇太极这三个最能打的儿子去,才有把握在明军合围前把人带回来。

    “汗王,孙臣明白您的苦心了。”岳托眼眶发红,“只是……明军重炮已架在三道梁,咱们等得起吗?”

    “等不起,也得等。”努尔哈赤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叶赫河堡的位置,“代善他们带的是快骑,最多三日就能回来。明军就算明日开炮,赫图阿拉的城墙是土石混筑,撑个两三天,总能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狠厉,“至于城里的粮……告诉各旗,从今日起,包衣兵每日只发半瓢野菜粥,八旗兵加倍——想活下去,就得先守住城!”

    辰时 叶赫河堡 八旗临时营地

    代善在马车上,看着眼前散落的村落,眉头紧锁。叶赫河堡不是一座城,是一片沿叶赫河分布的村寨,村里的人多是十年前叶赫部被灭后,编入八旗的“余丁”——他们不属任何甲喇,平时种地、放牧,只有战时才会被征召。

    “贝勒,各村的甲喇额真都来了。”亲兵指着不远处的一群人,那些人穿着打补丁的甲胄,手里握着生锈的刀,脸上满是惶恐。

    代善吊着胳膊下了马车,走到人群前:“大汗有令,赫图阿拉被明军围困,需征召所有青壮,编入八旗,随咱们回援!”

    人群瞬间炸了锅。一个老甲喇额真颤声道:“贝勒,不是咱们不愿去,只是……家里只剩这点青壮了,要是都去了,明军来了,老人孩子怎么办?再说,咱们手里没粮,走不了远路啊!”

    莽古尔泰脾气急,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怎么?大汗的命令,你们敢违抗?明军要是破了赫图阿拉,下一个就来屠你们的村!”

    人群吓得往后缩,却没人动。皇太极连忙拉住莽古尔泰,对代善递了个眼色,然后转向人群,语气放缓:“诸位放心,大汗已传令,此次征召,每户留一个青壮照顾家人,其余人随咱们走。粮的事,咱们带了些干粮,路上再打猎补充,只要回了赫图阿拉,大汗自有赏赐。”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子,递给老甲喇额真:“这是大汗给的安家银,你们先拿着。等打退了明军,还有更多赏银、更多土地等着你们。”

    老甲喇额真看着银子,又看了看身边的青壮,终于咬牙点头:“好!我们听贝勒的!今日午时,各村青壮在这儿集合!”

    代善松了口气,对皇太极低声道:“还是你有办法。再耽误一日,赫图阿拉那边就危险了。”

    皇太极望着赫图阿拉的方向,眼神凝重:“明军重炮已架好,咱们必须在明日天黑前赶回去。否则,就算带再多的人,也只能给明军送人头。”

    午时 赫图阿拉城头

    塔拜趴在城垛后,望着三道梁高地上的红夷炮,手心全是汗。城楼下,包衣兵们正被八旗兵驱赶着,往城墙上搬运石头、木头——这些是用来修补城墙的,可没人有干劲,一个个有气无力,眼神空洞。

    “贝勒,城里的包衣兵开始逃了。”亲兵匆匆跑来,“刚才西城门那边,有十几个包衣兵想翻城墙跑,被咱们的人砍了,可还有人在偷偷往城墙根凑。”

    塔拜猛地站起身,往西城方向看,果然见几个黑影在城墙下蠕动。他咬牙道:“传令各旗,凡是想逃跑的包衣兵,抓住就地处决!尸体挂在城墙上,让所有人都看看!”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饥饿和恐惧像藤蔓,已经缠上了城里每个人的脖子。要是代善他们三天内回不来,不用明军开炮,城里的人自己就会先乱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炮响——是黑顶子高地的佛郎机炮。一颗炮弹落在城墙不远处,溅起的土石砸中了一个包衣兵的腿。那包衣兵惨叫着倒在地上,却没人敢上前扶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地上挣扎。

    塔拜闭上眼睛,耳边是炮弹呼啸声、包衣兵的惨叫声,还有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父亲带着他们打下叶赫部时的意气风发,那时的后金,像一头猛虎,可现在,却成了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快要饿死的病猫。

    未时 京师 乾清宫

    朱由校看着刚送来的密报,眉头微挑。密报是辽东斥候发来的,说发现代善、莽古尔泰、皇太极率五百精骑,往叶赫河堡方向去了,疑似去收拢余丁。

    “叶赫河堡……”朱由校手指点在舆图上,“那里是八旗的余丁聚集地,看来努尔哈赤是想做最后一搏,补充兵力。”

    王安在一旁道:“皇爷,要不要传令赵率教将军,派骑兵去截杀?”

    朱由校摇摇头:“不必。代善三人带的是快骑,咱们的骑兵要守住三道梁,防止后金偷袭炮营,分不出兵力。再说,就算他们把叶赫的余丁带回来,也只是些老弱青壮,不堪一击。”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咱们的重点,还是明日的红夷炮轰击。只要轰开赫图阿拉的城墙,再多的余丁,也挡不住咱们的主力。”

    他拿起朱笔,在密报上批复:“令赵率教密切关注叶赫方向动静,若代善部返回,不必拦截,待其入城后,一并围歼。红夷炮明日辰时,准时轰击,不得有误。”

    写完,他放下朱笔,望向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舆图上,照亮了赫图阿拉的位置。朱由校知道,明日此时,那里将响起改变辽东命运的炮声,而后金,这个困扰大明多年的隐患,也将迎来它的末日。

    申时 叶赫河堡外

    尘土飞扬,人声嘈杂。代善、莽古尔泰、皇太极站在一处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望着下方勉强集结起来的人群。所谓的“三千余丁”,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手中武器五花八门——生锈的腰刀、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农具。他们眼中充满了茫然、恐惧,而非战意。这些人与其说是士兵,不如说是一群被强行聚集起来的饥民。

    “这就是叶赫最后的家底了?”莽古尔泰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和焦躁,“靠着这群乌合之众,怎么去冲明军的炮阵?”

    皇太极面色凝重,低声道:“五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有人总比没人强。至少,他们能填壕沟,能消耗明军的箭矢铅弹。只要能为父汗多争取一刻,就是他们的用处。”

    代善吊着胳膊,忍着伤痛,扬声道:“大汗有令!凡随军回援赫图阿拉者,每人先发干粮一块!破敌之后,赏银五两,牛羊各一头!战死者,其家眷由八旗供养!”

    一些食物和空头许诺暂时稳住了轻微骚动的人群。几个甲喇额真开始声嘶力竭地呵斥着,试图将这些散漫的青壮编成简单的队列。

    “不能再等了!”代善看着西沉的日头,“必须立刻出发!昼夜兼程,明晚之前,必须赶到赫图阿拉外围!”

    命令下达,这支成分复杂、士气低落的队伍,在五百精锐八旗骑兵的押送(或者说驱赶)下,乱哄哄地开始向西移动。他们的脚步沉重,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透着一股不祥的悲壮。皇太极回头望了一眼这片即将被抛弃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同一时间 赫图阿拉城外 明军“三道梁”炮垒

    最后的准备工作已接近尾声。六尊黝黑沉重的红夷大将军炮,如同沉睡的巨兽,静静地卧在无比坚固的夯土木石基座上,炮口高傲地扬起,对准了五里外的赫图阿拉城墙。炮兵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和调试,测量射角的象限仪、装填药包的量具、擦拭炮弹的麻布……一切井然有序。

    祖可法亲自抚摸着冰冷粗糙的炮身,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毁灭性力量。弹药地窖里,堆积如山的火药桶和实心铁弹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将军,所有炮位检查完毕!药包、炮弹均已就位!随时可以发射!”炮营守备大声禀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祖可法重重一点头:“好!传令下去,今夜好生休息,明日辰时,准时发炮!让儿郎们吃饱喝足,明日,我要听到这辽东最响的声音!”

    山下,赵率教派来的一万精锐步兵已经依托山势,构筑起了坚固的营寨,壕沟、拒马、箭塔一应俱全,将上山的路口堵得严严实实,确保炮垒绝对安全。整个明军阵营,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箭矢已然搭上,只待松弦的那一刻。

    酉时,赫图阿拉城内,绝望的气氛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个幸存者的心头。塔拜和岳托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城头巡视,看到的是一张张麻木绝望的脸。零星响起的明军炮击不再引起大的骚动,似乎人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死亡的威胁。

    处决逃跑包衣兵的尸体被悬挂在城垛上,在晚风中轻轻晃动,散发着血腥味,这是一种残酷的威慑,但效果似乎正在减弱。饥饿超越了恐惧。

    岳托的左臂简单包扎着,脸色苍白:“塔拜叔,城里的马……快杀光了。接下来……”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接下来,就是人吃人了。

    塔拜望着城外明军营地连绵的灯火和三道梁上那隐约可见的恐怖轮廓,声音干涩:“撑下去!等到代善贝勒他们回来!就有救了!”这话与其说是鼓励部下,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

    戌时 北直隶通往山海关的偏僻小径

    王好贤和李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李三联系的那个盐枭迟迟没有消息,官府盘查却越来越紧,他们不得不离开青县,试图自行摸向辽东方向。

    “头领,前面好像有个卡子!”李三突然拉住王好贤,压低声音道。只见远处隐约有火把光芒,还能听到官兵的呵斥声。

    王好贤心头一紧,暗骂一声。他现在是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肉跳。

    “绕过去!”他咬着牙道,两人不得不再次钻进旁边崎岖难行的山林,衣衫被荆棘划破,身上添了不少伤口。通往辽东的路,似乎比想象中更加艰难和漫长。

    亥时 乾清宫

    朱由校放下了最后一份奏章。是关于西南改土归流和秦良玉部北上行程的汇报。他走到窗边,夜凉如水。

    王安悄声道:“皇爷,辽东赵率教将军最后确认,万事俱备,只待明日辰时。”

    “嗯。”朱由校应了一声,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遥远的辽东,“告诉赵率教,朕,就在这乾清宫里,等着听他的炮响。”

    他的语气平静,却蕴含着无可动摇的意志。整个帝国的力量,经过长时间的调动、准备、积蓄,终于凝聚到了那六尊红夷大炮的炮口之上。

    子时,赫图阿拉以西五十里荒野。

    代善、皇太极等人率领着那支疲惫不堪的“援军”在星夜下艰难跋涉。队伍拉得很长,不断有人因体力不支或企图逃跑而被押队的八旗兵呵斥甚至处决。行军速度远比预期要慢。

    皇太极策马赶到代善身边,忧心忡忡:“二哥,照这个速度,明日晚间也未必能赶到赫图阿拉城外。而且,就算赶到了,以这群人的状态,如何突破明军的重重围困?”

    代善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伤口隐隐作痛,沉默了片刻,沙哑道:“尽人事,听天命。我们……别无选择。”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赫图阿拉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决定命运的最终时刻,正在飞速逼近。夜色,沉重得令人窒息。

    七月初一,就在这种一方磨刀霍霍、一方绝望挣扎、一方亡命奔逃的复杂态势下,悄然流逝。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即将到来的七月初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