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七月初二,辰时,辽东三道梁高地。
晨光刺破薄雾,精准地落在六尊红夷大将军炮黝黑的炮身之上,泛起冰冷的金属光泽。炮营守备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手中令旗高高举起,猛地挥下!
“辰时已到!目标,赫图阿拉西城墙!一号炮,放!”
炮手猛拉火绳! 轰——!!! 一声远超之前所有火器的、仿佛要撕裂天地的巨响猛然炸开!巨大的后坐力让整个炮身猛地向后一坐,沉重的基座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炮口喷出的烈焰和浓烟瞬间吞噬了小半个炮位。一枚沉重的实心铁弹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划过五里的距离,狠狠地砸向赫图阿拉西城墙!
大地为之震颤!声音传至四十里外的明军大营,依旧如同闷雷滚过!
赫图阿拉 汗宫偏殿里,努尔哈赤正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膝盖处溃烂的伤口散发着不祥的热度和气味。那声巨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他猛地惊醒,挣扎着想要坐起:“什么声音?!是雷吗?!”
“父汗!是炮!明军的重炮!”岳托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如纸。 剧烈的动作牵动了溃烂的伤处,钻心的剧痛让努尔哈赤眼前一黑,重重摔回榻上,脓血瞬间浸透了绷带。他死死抓住床沿,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那声炮响所代表的、无可挽回的终结。
轰!轰!轰! 紧接着,第二、第三、第四尊红夷炮相继发出怒吼!雷鸣般的巨响连绵不绝,仿佛天罚降临!整个赫图阿拉城都在声浪和震动中颤抖!
西城墙上,塔拜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第一枚炮弹并未直接命中墙体,而是砸在墙根下,留下一个巨大的凹坑,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而上。还不等他反应,第二枚炮弹便精准地轰击在城墙中部! “咔嚓——轰隆!” 砖石碎块如同暴雨般四下飞溅!一段近丈宽的垛口连同后面的女墙如同被巨人之手抹去,轰然坍塌!躲在后面的几十名后金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埋葬在砖石之下! “顶住!快搬木头石头堵上!”塔拜声嘶力竭地吼叫,但声音在连绵的炮声中微不可闻。士兵们早已吓破了胆,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防御。 第三枚、第四枚炮弹接踵而至,不断摧残着早已不堪重负的城墙。裂缝越来越大,坍塌处越来越多。
辰时三刻,经过校准后的第五、第六尊红夷炮加入了合唱。六尊巨炮进行着节奏分明的齐射!每一次齐射,都地动山摇,都有一段城墙化为齑粉!浓密的硝烟尘土笼罩了赫图阿拉西城,惨叫声、哭泣声、砖石滚落声被震耳欲聋的炮声彻底掩盖。
汗宫内,努尔哈赤躺在榻上,每一次炮响,都仿佛直接轰击在他的心脏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地面的震动,能听到宫墙簌簌落下的灰尘。亲兵惊慌失措地不断跑来禀报: “汗王!西城……西城垛口全没了!” “汗王!城墙裂开了一道大口子,能跑马了!” “汗王!堵不住了!明军的炮……停不下来啊!” 每一声回报,都让他的脸色灰败一分,呼吸愈发艰难。膝盖的剧痛和高烧让他意识模糊,但城破的绝望却比任何物理上的痛苦更甚。他一生征战,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在自己一手建立的都城里,等待着末日的审判。
巳时初,经过近一个时辰的持续轰击,赫图阿拉西城墙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最后的呻吟! 在一轮六炮同时命中的集火打击下,一段长约十余丈的城墙主体结构彻底崩溃!如同被啃噬殆尽的堤坝,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向内轰然塌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碎石嶙峋的斜坡! 赫图阿拉,向明军敞开了它的胸膛! 浓烟尘土尚未散尽,早已在城外蓄势待发的明军步兵方阵中,响起了进攻的号角和震天的战鼓声!
“城墙已破!全军突击!” “杀奴!报国!” “第一个冲进城者,赏银千两!”
如林的刀枪举起,厚重的方阵开始向前移动,如同决堤的洪流,涌向那道死亡的缺口!
几乎同时,赫图阿拉以西十里
代善、皇太极等人终于带着那支狼狈不堪的“援军”赶到了这里。然而,他们看到的,不是预想中严阵以待的明军围城大营的后背,而是西城墙冲天而起的烟柱和震耳欲聋的炮声!以及此刻,那如同潮水般涌向缺口的明军洪流!
“完了……”代善喃喃自语,吊着的胳膊无力垂下,面如死灰。 莽古尔泰双目赤红,咆哮着要带人冲过去,却被皇太极死死拉住:“五哥!来不及了!城已经破了!我们现在冲过去,就是送死!” 皇太极望着那片硝烟弥漫的废墟,听着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嘴唇颤抖着,最终化作一声无力的长叹。他们拼尽全力,终究还是迟了一步。赫图阿拉,他们的都城,他们的家,正在他们眼前陷落。
午时,赫图阿拉汗宫努尔哈赤心急如焚,最后的坏消息传来。亲兵连滚带爬地扑到努尔哈赤榻前,带着哭腔:“汗王!城……城破了!明军……明军从西城缺口杀进来了!塔拜贝勒……塔拜贝勒战死了!” 弥留之际的努尔哈赤似乎听到了这句话,猛地睁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他死死盯着殿顶,仿佛要看穿什么,最终,那点残存的光彩彻底熄灭,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 这位后金的开创者,最终未能马革裹尸,而是在病榻之上,在震天的炮火和城破国亡的绝望中,潦草地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几乎在努尔哈赤断气的同一时间,一份六百里加急的捷报被送入京师乾清宫。 “陛下!辽东大捷!赵率教将军报:红夷巨炮已于辰时轰破赫图阿拉城墙,我军正全力突入城内清剿残敌!” 朱由校正在批阅奏章的手微微一顿。他放下朱笔,缓缓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前。他的指尖,平静而有力地划过“赫图阿拉”的位置,沉默了片刻。 殿内寂静无声,王安和所有内侍都屏息垂首。 良久,皇帝沉稳的声音才响起: “传旨赵率教:赫图阿拉已破,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然,降者不杀,不得滥戮妇孺。妥善安置俘虏,清点府库,扑灭火灾,尽快恢复秩序。” “另,严查努尔哈赤及其子孙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的命令清晰冷静,不见狂喜,唯有掌控全局的沉稳。帝国的意志,终于在这片土地上,得到了最彻底的贯彻。
而在北直隶某处山林,惶惶如丧家之犬的王好贤,恰好撞上了一队正在执行封锁任务的明军巡逻骑兵。惊骇之下,他掉头就跑,却慌不择路,摔进了深涧,生死不明。
炮声渐歇,杀声鼎沸。赫图阿拉的陷落,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而另一个时代,正沐浴着炮火与鲜血,昂然降临。
亥时,乾清宫西暖阁的烛火摇曳,将朱由校的身影长长地投在悬挂的巨幅舆图上,那上面刚刚标注了赫图阿拉陷落的朱笔印记,殷红如血。喧嚣的捷报过后,深宫重归寂静,唯有铜壶滴漏单调而执拗的“滴答”声,计算着帝国的新篇章。
他毫无睡意,指尖无意识地在辽东那片广袤的土地上划过,从已是一片焦土的赫图阿拉,向北,向更遥远的北方——那片被称为“奴儿干都司”的、名义上归属大明却早已失控的苦寒之地。
眉心处的收心盖,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悸动,那非人般空渺的声音,再次于他识海深处直接响起,带着一种古老而悠远的韵律,仿佛自时间长河的源头溯流而下:
“陛下已断努尔哈赤之根基,然白山黑水间,生女真、海西女真诸部犹在,其民渔猎为生,桀骜难驯,易生新酋。可知此地,非止建州一部之患?”
朱由校目光一凝,心神沉入与器灵的对话:“汝之意,乃根除之策?”
“然。陛下可知‘东夏’?”器灵的声音如同锈蚀的铜磬被敲响,发出带着历史尘埃的回音。“金末,蒲鲜万奴据辽东自立,国号‘东夏’,其疆囊括今建州、海西大部,亦曾设官建制,然其治下之民,仍是女真旧俗,以部族为聚,叛服无常。元灭东夏,因其俗而治,然羁縻而已,终元之世,辽东未曾真正安宁。”
“元人粗鄙,只知武力慑服,不通教化。”朱由校淡然评价。
“及至大明,成祖皇帝设奴儿干都司,立永宁寺碑,欲广布王化。然卫所制度于此地,终究力有未逮。朝廷所授之都督、指挥使,往往仍是各部酋长,世袭罔替。彼辈今日领印信,明日便可率部劫掠边墙。所谓臣服,不过虚名。万历朝于建州,亦如是羁縻,终养出努尔哈赤此等心腹大患。”
器灵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刻刀,剥开历史一层层华美的外衣,露出内里残酷而真实的肌理。朱由校仿佛看到那些手握大明官印的女真酋长,在朝廷使者面前恭顺谦卑,转过身便在山林间磨砺刀剑。
“汝欲朕效仿汉武唐宗,行徙民实边之策?”朱由校沉吟,历史上将降服或征服的异族迁离故土,分散安置,并非新鲜事。
“非止于此。”器灵的声音带上一丝玄奥的意味,“陛下可知高句丽?唐太宗、高宗两朝,倾国之力方灭此獠。其后处置,并非简单杀戮或驱散。乃‘徙其豪酋入中原,散其民众于江淮诸州,授田编户,教习耕织,渐从汉俗’。其国故地,则迁入汉民实之。如此,不过一两代人,高句丽之名号、族裔,便渐融于华夏,再无反复。”
它顿了顿,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冰冷:“女真诸部,与当年高句丽情形有异,然其理相通。其民久居山林,习性难改,终非王化之民。陛下若欲为大明万世开太平,则需行此根本之策。”
“徙女真诸部入关?”朱由校眉头微蹙,思索着其中的巨大难度和风险。
“非是简单入关。”器灵详解,“可分三步:其一,甄别遴选。将建州、海西诸部中,素有威望之酋长、勇猛善战之巴图鲁,及其亲族家眷,尽数迁离故土,安置于北直隶、山东、河南等腹地州县,赐予田宅,表面优容,实为质子,使其远离旧部,如虎失山林。”
“其二,化整为零。将其余部众,以家族为单位,分散迁往辽东都司原有各卫所、乃至蓟镇、宣大等地旷土较多之处,每处安置数十户即可,不得聚族而居。授其田亩、农具、种子,编入军户或民户,令其学习耕种,纳粮服役。”
“其三,空其旧地。待女真诸部迁出后,其原有渔猎山林之地,可从中原迁移贫苦流民、或招募善于垦殖之陕甘边军家眷前往,设屯田卫所,筑城戍守。同时,废其旧名,改易汉名,断其祭祀,禁绝萨满巫蛊之术,广立社学,强推儒经,使其地其民,彻底沐浴华夏风化。”
器灵的声音变得愈发深邃:“此举之初,必有阵痛,或有叛乱逃亡。然长远观之,可使辽东永绝夷狄之患。女真之民,离其山林,习我农耕,读我诗书,两三代后,谁复知苏子河、长白山为何物?彼时唯有大明之民,再无建州之虏。此乃真正之‘犁庭扫穴’,非仅毁其城,更要绝其根,化其民。”
朱由校沉默良久,器灵描绘的是一幅极其宏大也极其冷酷的蓝图。这需要强大的国力、精密的组织、以及至少一二十年的坚定执行。其中牵扯的粮秣、官吏、军队调动,堪称浩大。
“若其民不愿迁徙,或途中生变,又当如何?”他问道。
“恩威并施。”器灵回应,“愿迁者,给予路途口粮,承诺田宅,减免数年赋税。顽抗者,以大军围剿,依法处置,以儆效尤。迁徙途中,以精锐兵马押送,分批次,严看管。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陛下,仁义施于已化之民,刀剑加于未服之夷。此刻之心软,便是将来万千边民之血泪。”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回舆图。器灵的建议,与他内心深处那永绝后患的想法不谋而合。仅仅摧毁赫图阿拉,杀死努尔哈赤,或许能换来辽东十年、二十年的安宁,但只要那片土地上的人群及其生活方式不变,总会有新的努尔哈赤冒出来。
“仿高句丽旧事……化夷为夏……”他喃喃自语,眼中逐渐浮现出坚定之色,“此举虽艰,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看到那片即将迎来巨变的辽阔土地。帝国的意志,不应仅仅停留在毁灭,更应着眼于创造——按照中原的模式,重新塑造那片土地和人民。
“王安。”他轻声唤道。
老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
“传朕口谕,令内阁、兵部、户部、礼部主要堂官,明日辰时,于文华殿候驾。朕有要事相商。”他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议题:辽东战事后,建州、海西诸部遗民之长远安置方略。”
“奴婢遵旨。”王安心中一震,隐约感觉到,皇帝正在酝酿一个比攻克赫图阿拉更为深远、也更为惊人的计划。
器灵的光芒在朱由校眉心缓缓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但那段关于东夏、奴儿干、高句丽的历史与对策,已如同种子般,深深植入了这位帝国掌舵者的心中,静待发芽,并将最终改变整个东北亚的格局。
夜,依旧深沉。但乾清宫中的烛火,却亮得仿佛能照亮未来百年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