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客?”
何方略一沉吟,“子龙,不知是哪位贵客驾临?”
“回君侯,是前太尉、现太中大夫崔烈。”
“竟是他,此公还真的是拉的下脸面啊!”
何方闻言,当即起身,他自然明白崔烈今天是做什么。
但是,我何方只是个小辈啊。
你可是当过司徒和太尉的巨头。
虽然现在赋闲了......
用后世的话说,退休的正国级,那也是不容小觑的。
当然了,汉灵帝后期三公走马观花一般,还能花钱买,从份量上来说,肯定远不如后世正国级的。
“君侯,吾等先退下了。”
常林起身说道。
“不用,正好带你们见识下前太尉的风采。
以后我做了三公,你们也好比较比较。”
何方好气的说道。
常林和司马芝相视一眼,眼中神采大放,司马芝还对常林拱了拱手。
他是常林推荐的。
一时,四人向前院走去。
崔烈这种人物来,即便没有名刺,门亭也是第一时间迎入前院的客厅暂歇。
客厅中,崔烈负手立在堂中,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他虽已从太尉之位退下,改任太中大夫,不复往日权柄,却依旧是渊渟岳峙之姿。
多年身居高位养出的威仪,绝非寻常官员可比,正所谓虎死不倒架。
“请用茶!”
一名仆从前来,倒下茶水。
崔烈本不想去喝,可那萦萦绕绕的香味,却是不断传来。
“这茶水,有点意思。”
崔烈淡淡的说了声,这才端起茶杯,见雾气缭绕,知道水烫。
便右手拿着杯耳,左手负在身后,在客厅之中逡巡。
堂中四壁并未悬挂名贵字画,贴着不少竹简,上面皆是些“勤以修身”“学以致用”“实业兴邦”之类的励志话语,字迹刚劲有力。
另外还有不少经书上的名言。
崔烈逐一看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淡淡道:“一介武夫,倒也附庸风雅。”
看了一会,他便觉得有些疲惫了,毕竟六十多的年纪。
于是转身走向正中的软榻。
随即,崔烈高大的身躯径直坐了下去。
“呼!!”
由于没有经验,这一坐,身子就陷进去大半。
没有提防的崔烈还在愣神,弹力又将他弹起一些,手中茶水直接泼到脸上。
温热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幸好,走了好半晌,不是很热了。
“唔!”
崔烈急忙稳住身形,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几分羞恼。
他连忙抬头四顾,堂中并无人,那仆从早就退去。
“呼!”
崔烈这才长出一口气。
不然这尴尬的场面传出去,他本就不太美好的名声,可能会雪上加霜。
羞恼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奇。
“什么榻,如此之软,又如此之弹?
莫不是最近听到的聂氏软塌......”
他起身绕着软榻走了一圈,伸手按了按榻面,只觉触感绵软却不失韧劲。
“牛皮做面,其中填了什么东西?”
犹豫片刻,他再次坐了上去,这次动作轻缓了许多,身子陷下去的幅度小了,弹起的力道也弱了几分。
那奇妙的起伏感让他微微一愣.
“有意思,有意思。”
崔烈竟像个孩童般,在软榻上轻轻颠了颠,感受着陷下去又弹起来的趣味。
一来二去,前太尉玩得起劲。
他甚至故意微微用力往下坐,感受着软垫将自己弹起的力道,发出了一声不易察觉的轻笑。
玩的如此投入,以至于厅外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
于是,何方和常林、司马芝走入厅中,就看到在软榻上“颠来颠去”的崔烈。
这个头戴进贤冠,身穿儒士服的太中大夫,正玩得不亦乐乎。
几人动作瞬间僵住,眼中满是惊愕。
“嗯!”
颠的开心的崔烈察觉到有人前来。
他心中大骂对方不通报,但面上却没有任何惊慌。
当下缓缓稳住身形,这才道:“闻听西市有聂氏家居,最善皮革,软塌贵之千金,不知可是此物?”
稳住身形的崔烈身形挺拔,须发半白却精神矍铄,眉眼间透着历经朝堂沉浮的沉稳威严。
“正是此物。”
何方快步上前,主动躬身行礼,语气谦逊:“晚辈何方,见过崔公。
不知崔公驾临,晚辈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崔烈抬眸打量着何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声音浑厚:“冠军侯不必多礼。
老夫今日前来,也是感激为多。”
“崔公说笑了,小子可不敢当。”
何方说着,侧身指着身后的两人道,“这两位皆是河内温县的俊杰,年长些的是常林,字伯槐;
另一位是司马芝,字子华,与骑都尉司马防乃是一族,却非同宗。
快,来拜见崔公,崔公可是幽州和冀州的大名士。”
“常林见过崔公!”
“司马芝见过崔公!”两人齐齐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不错不错。”
崔烈颔首,见何方这般郑重引荐,便知二人是其心腹,于是也不吝赞美之词,“冠军侯年轻有为,又善于提拔后进,汝二人可要尽心辅佐,好生为之!”
“唯!”
常林与司马芝齐声应道。
待两人退至一旁,崔烈才缓缓开口,语气怅然:“此次与袁氏争雄,老夫一败涂地。
却不想得蒙冠军侯美言,竟让犬子迁任御史中丞。
只是犬子性格执拗,老夫怕他行事不知变通,失了礼数,是以特此前来,向冠军侯致谢。”
崔烈这话虽说得漂亮,口口声声说着“与袁氏争雄”,何方却只当听个场面话。
冀州崔氏固然势大,可论起底蕴、手段与门生故吏,哪里比得上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
两者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说句难听话,世人皆笑话崔烈当年为求司徒之位,不惜搭上天子傅母的门路,花费巨资买官。
可又有谁会去笑话,袁隗曾与中常侍袁赦约为兄弟,借此攀附宦官势力呢?
而且袁隗也当了两次司徒,没花钱么?
“崔公谬赞了。”
何方客气回道,“令郎能够升任御史中丞,全凭自身才干与政绩,绝非晚辈一言之功。
只是那现任御史中丞韩馥,身居高位,不思报答国家恩典,却甘为故主驱使,全然不分主次。”
说到这里,何方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冷厉:“若是他安分守己,不曾惹到我头上,我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计较。
可他竟不知死活,敢把手伸到我面前,那我势必要和他好好说道说道了!”
崔烈捋了捋胡须,心中暗叹:路中悍鬼袁长水,睚眦必报冠军侯。此言不虚啊!
何方见崔烈不说话,于是道:“崔公,我最近在筹办津口商学院,这农学馆之中缺少名士,不知崔公还有推荐的?”
“津口商学院?”崔烈疑惑不已,他可没有关注这些事情。“太学子弟数万,冠军侯何故新建此院?”
“太学?一帮子治经的,谈的都是国家大事。
我需要的是那种专业知识的俊杰!
令弟当年曾作《四民月令》想来,族中不缺此类人才。”
“崔寔啊!”
这句话勾起了崔烈的回忆,他长叹一声,“我从弟之子崔皓,尤善农事。
我曾数次推举他为孝廉,他都拒绝。
但若是冠军侯有请,其定当前来。
冠军侯赶走乌桓贼,整个冀州都记着恩情呢。”
何方一听,你来说记着我的恩情,又上门来感谢的,连篮子水果都不带......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我要人了:“崔公,我还想找你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