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
崔烈眉头微皱,沉吟起来,似是对这个名字印象不深。
他任太尉的时日本就不长,麾下僚属众多,实在记不清这号人物。
何方颔首道:“正是此人。
他乃是前汉贾谊之后,后徙居武威郡,家世显赫,世代皆为两千石官员。”
贾诩一族世代两千石,这是他年纪轻轻便能被举为孝廉的根本缘由,绝非仅凭才能。
“冠军侯莫不是意在凉州?”
崔烈眸光微动,带着几分疑惑追问。
何方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凉州局势糜烂不堪,乱象丛生,岂是一朝一夕、一战之功便能平定的?
我想要招揽贾文和,不过是听闻此人权以济变,颇有急智,于关键时节能出奇谋罢了。”
“哦!”
崔烈了然点头,暗自松了口气。
方才他还在思忖,若是何方当真有意染指凉州,那他就得考虑与何方保持些距离了。
因为这足以证明何方的政治智慧不足,只是一介有勇无谋的武夫。
从朝堂权术的角度来看,大将军何进的根基全在雒阳,断断离不得此地。
而何方作为何进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尖刀,自然更该守在中枢,万万不能远离朝堂。
其实何方此前在冀州连番大胜,声威赫赫,若是雒阳朝廷能倾尽全力予以支持,他未尝没有机会挥师北上,挟大胜之势直接平定张纯、张举的幽州叛乱。
可站在皇帝与大将军的立场,谁都不愿他这么做。
说白了,于天子而言,何方太过年轻,战功又太过煊赫,若是当真平定了幽州之乱,该如何封赏?
万一封赏不当,他若在幽州拥兵自重、起兵作乱,那后果不堪设想。
太平盛世、中央集权强盛之时倒还罢了。
如今天下动乱不止,心怀异志、妄图博取从龙之功的野心家比比皆是,不得不防。
前番凉州名士阎忠,不就因劝说皇甫嵩起兵夺权不成,愤而辞官归隐凉州么?
这般前车之鉴,由不得天子不多想。
至于大将军何进,更是不愿何方远赴边疆。
何方在他身边,是能替他震慑朝野、铲除异己的尖刀。
可若何方去了边疆,于他而言便毫无用处。
反倒要担心自己会沦为天子制衡何方的人质,届时主客倒置,他这个大将军的处境可就凶险了。
听闻何方不是要去凉州,崔烈神色缓和不少,缓缓开口道:“既如此,冠军侯欲招揽贾诩,倒该去寻曹嵩才是。
毕竟他如今身居太尉之位,正是主掌此事之人。”
这话听着是提点,实则藏着几分试探,想看看何方与曹嵩之间是否有交情。
何方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随意:“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崔公何必如此见外?
我与那曹太尉素无往来,又何必特意登门相求?”
这其中的门道,后世与如今倒是颇为相似。
主管官员调离原职时,往往能举荐人手填补空缺,或是将心腹幕僚带走,但此事讲究一个你情我愿。
行事强硬些的,也可以直接点。
如崔烈这般,从太尉任上转迁太中大夫,大可借机提拔贾诩一番。
也能直接将贾诩调离太尉府、纳入自己麾下。
当然,若是只提拔贾诩,以贾诩的精明,大概率会欣然接受。
可若是要将贾诩带走,贾诩原本怕是不会乐意。
毕竟贾诩并非由崔烈举荐入朝,就算执意留在太尉府,时人也断不会诟病他忘恩负义。
但现在吧,崔烈在袁氏的打压下,还能反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喏!”
崔烈点点头,又道:“听闻冠军侯操办武角大会,提拔了不少英雄豪杰。如今岁首在即,可是热闹。”
“崔公谬赞,武角大会,不过是改改雒阳的风气。
如今四海动乱,雒阳若只有歌舞升平靡靡之音,难免消磨志气。”
“四海动乱?”崔烈诧异不已。
何方接着说道:“如不出我所料,匈奴人今岁必乱,届时崔氏当再有一两千石。”
“匈奴人必乱?!”
“三月之内。”
“好,那老夫就静待佳音。”
......
大将军府内阁,檀香袅袅,映着案上堆积如山的简牍。
何进踞坐于主位榻上,手中玉圭轻叩案几,目光扫过面前的文书,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榻下两侧,张津、郑达、何颙、陈琳四人分坐,皆是身着官袍,神色肃然。
“袁本初遣人递来书信,言说何方在雒阳屡次与袁氏起冲突,连韩馥都被他逼得请辞御史中丞之位。”
何颙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色,指尖摩挲着腰间印绶,“大将军,何方自封冠军侯后,未免太过嚣张跋扈。
袁氏乃天下望族,四世三公,我等正需借其声势稳固朝局。
何方却屡次与之抗衡,这般行事,恐生祸端啊。”
郑达闻言一会微微颔首,一会又微微摇头,也不知道是同意,还是同意。
陈琳是眼观鼻鼻观心。
张津却摇了摇头,反驳道:“伯求此言差矣。
我等与袁氏结盟,不过是权宜之计,共抗宦官罢了。
袁氏根基在豫州,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心思深沉难测。
而我等皆是南阳同乡,与大将军休戚与共,岂能混为一谈?
何方对抗袁氏,未必不是在为大将军制衡各方势力。
免得袁氏一家独大,日后难以约束。”
“约束?”
何颙冷笑一声,语气愈发尖锐,“他那是制衡吗?
他分明是只顾一己意气!
御史中丞可是天下要害!
韩馥是袁氏故吏,好,去盟友一臂便去了。
他举荐了谁?
崔均乃冀州崔氏子弟,与我等南阳派系毫无干系,何方却力荐其任御史中丞。
反观我南阳才俊众多,他竟无一字举荐,这不是明摆着不把南阳同乡放在眼里?
更别说,他自封爵以来,多久没有来大将军府了,眼中还有大将军这位从父吗?”
何进手中的动作一顿,眉头缓缓皱起。
他并非不知何方近来行事张扬,只是故意纵容罢了。
可何颙所言 “疏远同乡”“久不登门”,却也戳中了他心中隐忧,何方如今权势日盛,若真离心离德,于他而言绝非好事。
当然,最重要的问题,还是何方太年轻了......年轻人容易嚣张跋扈,也容易被人蛊惑。
内阁内一时陷入沉寂,檀香缭绕。
就在这时,阁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严干的声音传来:“大将军,冠军侯方求见!”
“哦?”
何进眉头瞬间舒展,哈哈大笑道:“御史中丞一事,且看看我儿如何分说。”
语气中满是欣慰与期许,全然不见方才的疑虑。
一旁的何颙脸色微变,眉头紧紧蹙起,他没想到何方竟来得如此凑巧。
这一番眼药,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