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市深处，越往里走，环境越是恶劣。棚户更加低矮破败，街道污秽泥泞，散发着各种难以形容的恶臭。光线昏暗，只有零星几点摇曳的油灯或自制的荧光苔藓提供照明。这里居住的，大多是墟市最底层的贫民、走投无路的亡命徒，以及从事各种见不得光勾当的边缘人。

    天巡使的搜查似乎尚未完全深入到这里，或者对此地兴趣不大，但仍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扫描波动不时掠过，让这片区域的居民也变得更加沉默和警惕。

    顾远和海兰珠按照那半张纸片上箭头指示的大致方向，在迷宫般的陋巷中穿行。顾远凭借着观想境对能量痕迹和生命气息的敏锐感知，以及那特殊皮靴脚印残留的极淡气息，艰难地追踪着。

    终于，在一条堆满废弃机械零件、尽头被一堵锈蚀金属板墙封死的死胡同里，顾远停下了脚步。他感应到，金属板墙后面，有微弱的生命波动，以及一股混杂着草药、腐败和某种阴冷能量的晦涩气息。墙上，在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刻着一个几乎被铁锈覆盖的、三根骨头交叉的标记。

    “就是这里了。”顾远低声道。他示意海兰珠稍退，自己上前，没有敲门，而是按照胡莽之前隐约提过的规矩，屈指在金属板墙上，以三长两短的节奏，轻轻叩击了五下。

    叩击声在寂静的死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的沉默后，金属板墙内部传来机括转动的嘎吱声，随即，墙上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了药味和腐败气息的冷风从里面涌出。

    缝隙后一片漆黑，仿佛通往地底深渊。

    顾远没有犹豫，率先侧身进入。海兰珠紧随其后。

    进入之后，缝隙在身后无声闭合。眼前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粗糙开凿的岩石甬道，两侧墙壁上嵌着一些散发着惨绿色幽光的矿石，提供了阴森的光线。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刚才那股复杂的气味。

    甬道不长，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由各种废弃金属拼接而成的门户，门上挂着一个真正的、由某种动物骨头制成的风铃，随风发出空洞的轻响。

    顾远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宽敞得令人意外的地下空间。与其说是一个住所或诊所，不如说是一个杂乱无章的材料仓库兼实验室。靠墙摆满了各种歪歪扭扭的金属架子，上面堆放着千奇百怪的瓶瓶罐罐，里面浸泡着难以名状的组织器官或矿物标本。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废旧金属台改造的工作台，上面摆满了各种简陋的手术器械、研磨工具和正在熬煮的、冒着诡异气泡的坩埚。

    一个佝偻、瘦小、穿着肮脏白大褂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在工作台前忙碌着，手里拿着一把骨锯，正在锯一截不知来源的焦黑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老鬼？”顾远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那佝偻身影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和老人斑、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眼眶深陷，眼珠浑浊发黄，却透着一种冰冷的、如同打量货物般的精明。他的头发稀疏灰白，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正是废土墟市里臭名昭着又让人忌惮的“黑医”老鬼。

    “新客人？”老鬼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铁器，嘶哑难听。他浑浊的眼珠在顾远和海兰珠身上转了一圈，尤其在顾远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了他体内那刚刚稳定、却依旧迥异于常人的能量波动。“气息混乱，内伤不轻，还带着点‘那边’的臭味……刚从锈蚀峡谷回来？胆子不小。”

    顾远心中一凛，这老鬼眼光毒辣！“明人不说暗话，老鬼先生。我们的人，是不是在您这里？”

    “人？”老鬼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笑了笑，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我这里来来去去的‘材料’不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件？”

    顾远强压怒气，沉声道：“一个年轻男子，重伤昏迷，身上有阴寒气息包裹。今天下午，在墟市东头三号地窖被带走的。脚印指向这里。”

    “哦~你说那个‘雷殛之体’的小子啊。”老鬼似乎想起来了，随手将骨锯扔在工作台上，发出哐当一声。“是在我这儿。怎么，你们是他什么人？”

    “朋友。”顾远盯着老鬼，“他现在怎么样？你把他怎么样了？”

    “朋友？”老鬼嗤笑一声，“在这鬼地方，朋友值几个钱？那小子情况可不太妙，血脉本源溃散，还中了某种诡异的湮灭反噬，全靠一点粗浅的阴煞术和稀薄的生机吊着命。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他的‘雷殛之体’倒是有点研究价值，还有他体内那股反噬之力，性质很特别，如果能提取出来，说不定能制成不错的‘破罡毒’或者‘湮灭药剂’。”

    “你！”海兰珠闻言，柳眉倒竖，指尖星芒隐现。

    顾远按住她的手，眼神冰冷如刀：“开出你的条件。怎么样才肯放人，并救治他？”

    老鬼似乎很满意顾远的直接，他搓了搓枯瘦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说：“第一，五百血晶，或者等值的稀有材料、能量核心、上古遗物。第二，告诉我你们在锈蚀峡谷找到了什么，尤其是……和‘归墟’有关的东西。我闻到你身上，除了峡谷的臭味，还有一点别的‘味道’。”

    顾远瞳孔微缩。这老鬼果然不简单，不仅看出了雷昊的体质，还察觉到了他从峡谷带回的信息！他心思急转，五百血晶简直是天文数字，他们现在根本拿不出。至于归墟的信息……

    “血晶我们现在没有那么多。”顾远坦然道，“但我们可以用别的东西换。我们在峡谷确实找到了一些东西。”他示意海兰珠取出那个用厚布包裹、已经失去能量的能源核心残骸，以及他们在前哨站捡到的几件相对完好的精密零件。“这些，加上我身上还有一些特殊的材料，或许能抵一部分。至于归墟的信息……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但你必须先让我们看到雷昊，确认他还活着，并且暂时稳定他的伤势。”

    老鬼瞥了一眼能源核心残骸和零件，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但当他目光落在那残骸上时，浑浊的眼珠却微微一动。“能量被抽干了？有意思……抽干得还挺彻底。”他又看向顾远，眼神多了几分探究。“至于那小子，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地下室深处一扇不起眼的铁门。打开铁门，后面是一个更加狭小、阴冷的房间，更像一个牢房。房间中央有一个石台，雷昊正静静地躺在上面，身上依旧覆盖着那层灰白色的阴煞雾气，但雾气已经淡薄了许多，显然“阴煞养息术”的效果正在快速消退。雷昊的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眉心雷霆印记几乎黯淡无光，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雷昊！”海兰珠忍不住上前一步。

    “别碰他！”老鬼冷声道，“他现在的状态很脆弱，你那点星水之力，贸然接触可能打破阴煞之气的平衡，让他死得更快。”

    顾远仔细感知雷昊的状态，确实如老鬼所说，岌岌可危。幽壤芝的生机几乎被消耗殆尽，阴煞养息术也快到极限，那禁忌反噬之力正在重新活跃。

    “你有什么办法能暂时稳住他？”顾远看向老鬼。

    “办法当然有。”老鬼阴恻恻地笑了，“我有一剂‘锁元封魄散’，可以强行锁住他残余的生机和血脉本源，让那反噬之力也暂时陷入沉寂。效果嘛，比你们那半吊子的阴煞术强点，能维持半个月。不过，这药造价不菲，而且有些副作用，可能会进一步损伤他的神魂和潜力。用不用，看你们。”

    半个月！这比他们原本仅剩的两天多出太多时间了！虽然副作用严重，但眼下救命要紧！

    “用！”顾远毫不犹豫，“条件加到六百血晶！材料我们再加！”他不能表现出对信息的过度渴望，以免被老鬼拿捏。

    老鬼眼中精光一闪，似乎看出了顾远的急迫，但他没有立刻加价，而是点了点头：“先付定金，两百血晶或等值物。给我看看你们所谓的‘特殊材料’和信息。如果价值足够，我可以先给他用药。”

    顾远咬牙，将身上除了玄冥真水、幽壤芝、养魂玉膏和那张草图芯片之外，所有值点钱的材料、以及刚才从峡谷带回的零件都拿了出来，堆在工作台上。海兰珠也默默拿出了身上剩余的所有符箓和材料。

    老鬼扫了一眼，眉头微皱，显然不太满意。“就这些？距离两百血晶还差得远。至于信息……”他看向顾远。

    顾远知道，必须拿出点真东西了。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锈蚀峡谷的前哨站地下，有一个旧时代的秘密研究点，他们在进行‘归墟泄露抑制实验’，但失败了。那里滋生了一个由怨念、辐射和归墟泄露能量结合的邪物，核心是一个被污染的旧时代能源核心。我们干掉了邪物，拿到了核心，但核心能量已经被消耗。我们还找到了一些可能记录实验数据的芯片。”

    他隐去了寂灭星核吸收能量和自己得到草图的关键信息。

    “归墟抑制实验……芯片……”老鬼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兴趣和思索之色。“芯片呢？”

    “作为后续交易的一部分。”顾远寸步不让，“先用药救雷昊，并保证他半个月内安全。我们会尽快凑齐剩余的血晶或等值物，到时候，芯片和更详细的信息，一并奉上。”

    老鬼盯着顾远看了半晌，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良久，他才嘎嘎怪笑两声：“小子，有点意思。好，这笔买卖，老子做了！不过，半个月内，如果你们凑不齐东西，或者敢耍花样……”他眼中凶光一闪，“不但这小子要变成我的‘材料’，你们俩，也别想走出墟市！”

    他从怀里摸索出一个脏兮兮的小木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点墨绿色的、散发着刺鼻腥气的粉末，走到雷昊身边，小心翼翼地将粉末撒在雷昊眉心、心口和丹田处。

    粉末接触到皮肤，立刻如同活物般渗入。雷昊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体表那层灰白色雾气骤然收缩，全部没入体内。他眉心那黯淡的雷霆印记，被一层墨绿色的诡异光华覆盖，仿佛上了一道枷锁。周身的气息，虽然依旧微弱，但那种急速溃散和反噬波动的感觉，确实被强行压制了下去，陷入了一种更深沉、更稳定的“封冻”状态。

    “锁元封魄散”生效了。

    顾远和海兰珠都松了口气，但心情依旧沉重。半个月，他们需要弄到至少四百血晶的巨款，以及应付老鬼对信息的贪婪。

    “现在，该付定金了。”老鬼转过身，伸出手。

    顾远将工作台上的材料推过去。“这些先抵一部分。剩余的，我们会尽快凑齐。”

    老鬼扫了一眼，勉强点了点头：“算你们一百血晶。还差一百，三天之内，必须补上。否则，交易作废。”他将材料收起，指了指门口，“现在，滚吧。记住，三天。”

    顾远深深看了昏迷的雷昊一眼，又看了看如同毒蛇般盯着他们的老鬼，不再多言，拉着海兰珠，转身离开了这间阴冷诡异的地下室。

    走出金属板墙，重新回到污秽的死胡同，冰冷的夜风吹来，顾远却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救下雷昊，暂时稳住伤势，是第一步。但接下来的压力，更加巨大。

    三天，四百血晶，还有天巡使的威胁，老鬼的贪婪，以及自身伤势的隐患……

    前路，依然遍布荆棘。

    “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从长计议。”顾远对海兰珠低声道，目光望向墟市更边缘、更混乱的区域。那里，或许有他们需要的“机会”，也隐藏着更多的危险。

    而在他们离开后，地下室里，老鬼重新回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块能源核心的残骸，放在眼前仔细端详，浑浊的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

    “彻底的能量抽干，连一丝残渣都不剩……这种手段，可不像是普通的逍遥境能做到的。还有那小子身上的‘味道’……嘿嘿，越来越有意思了。‘沙漏’那家伙，恐怕也嗅到点什么了吧……”他低声自语着，将残骸放下，目光投向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闪烁着微光的通讯器。

    废土墟市的暗流，因为顾远三人的到来，正在加速涌动。而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在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