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流沙大漠腹地。
太阳悬在头顶,将整片沙漠烤得仿佛都在冒烟。
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远处的沙丘看起来像是正在流动的水波。
“突突突突……”
三辆外形丑陋,满身铆钉的“铁甲犀牛”,正喷吐着黑烟,艰难地在一座高耸的沙丘上爬坡。
虽然履带解决了陷车的问题,但这毕竟是蒸汽动力。
巨大的锅炉就在车厢内部,加上外面六十度的高温炙烤,此刻的铁甲车内部,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哐当!”
头车的侧舱门被人猛地一脚踹开。
林破虏像条刚从开水锅里捞出来的死狗一样,连滚带爬地摔了出来。
他浑身的盔甲早就脱了,只穿着一条单裤,皮肤被蒸得通红,活像关公在世。
“水!水!我不行了!”
林破虏抓起挂在车外的水囊,也不管那是给骆驼喝的温水,仰头就往嘴里狂灌。
“咳咳咳!王爷!这哪是战车啊?这分明是移动的炮烙酷刑!”
林破虏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指着那还在冒热气的铁疙瘩骂道:“再在里面待半个时辰,老子就真熟了!撒把孜然就能上桌了!能不能给这铁王八泼点水降降温啊?”
“泼水?想都别想。”
墨班戴着一副厚厚的石棉手套,从另一辆车上跳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生鸡蛋,往滚烫的装甲板上一磕。
“呲啦——”
一声脆响,蛋白瞬间凝固,蛋黄还没流出来就已经变色了。
“看,这就是温度。”
墨班熟练地把煎鸡蛋铲起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林帅,忍忍吧,水是用来给人喝的和喂锅炉的,每一滴都是命,泼在车上那是暴殄天物,我已经把排气管改道了,但这物理规律……我也没办法啊。”
“热也是一种防御。”
叶玄骑在一匹高大的骆驼上(他也嫌车里太热,选择了骑行),笑着走了过来。
他从身后的保温箱里取出一块用硝石制冰法弄出来的碎冰块,随手扔给了林破虏。
“接着。”
林破虏手忙脚乱地接住冰块,贴在滚烫的脑门上,发出了一声销魂的呻吟:“嘶……活过来了!还是王爷心疼我!”
叶玄看着那几辆冒着热气的战车,淡淡道:“这就是工业的代价,想要铁甲护身,想要无视刀枪,就得忍受这份高温,告诉弟兄们,坚持到前面的那片风蚀岩阴影里,全军修整,喝凉茶。”
“得令!”
听到“凉茶”二字,原本蔫头耷脑的士兵们瞬间来了精神。
这种在极端环境下依然能保持的组织度和后勤保障,才是大周军队最可怕的地方。
……
与此同时,流沙之国。
这是一座隐藏在巨大幻阵之中的地下城邦。
古朴的黄土建筑依着地下暗河而建,虽然没有阳光直射,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陈旧,封闭的气息。
神殿门口,两个手持长矛的卫士正在打盹。
忽然,远处跌跌撞撞地跑来一个人影。
“那是……阿古拉?”
卫士揉了揉眼睛,惊呼出声:“他不是被那群驾驶着钢铁怪兽的魔鬼抓走了吗?怎么还活着?”
阿古拉衣衫褴褛,脸上那个象征荣耀的黄金面具已经缺了一角。
他冲到神殿前,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嘶哑:“我要见大祭司!我有重要情报!”
片刻后,宏伟阴暗的神殿大厅。
黄金大祭司高坐在白骨堆砌的王座上,手中的权杖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跪在下方的阿古拉。
“魔鬼为何放你回来?”
大祭司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否出卖了圣地的秘密?还是说……你的灵魂已经被黑水污染了?”
“大祭司……”
阿古拉抬起头,眼神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充满了一种世界观崩塌后的迷茫。
“他们……他们好像不是魔鬼。”
“放肆!”大祭司怒喝,“他们释放毒烟,燃烧白火,还要挖掘地底的禁忌黑水,这不是魔鬼是什么?”
“可是……”
阿古拉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叶玄送给他的小玩意儿——一个做工精致的防风打火机。
“他们用‘黑水’(石油)煮饭,烤肉,那火……很听话。”
阿古拉回忆起那个沙漠的夜晚,回忆起那炉温暖的火光:“那火不像是恶魔的血,倒像是……像是太阳的恩赐,它让寒冷的夜变得温暖,让生肉变得香甜。”
周围的卫士们一片哗然。
在流沙国千年的教育里,黑水是触之即死,焚烧万物,毁灭世界的诅咒,怎么可能用来煮饭?
“而且……”
阿古拉吞了口口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渴望:“那个大周的王爷,并没有杀我,他还给战俘吃一种白色,软软的东西,叫‘馒头’。”
“那馒头……真香啊,比咱们的沙枣饼,好吃一百倍。”
这句话,在死寂的大殿里炸响。
对于常年在沙漠里啃干硬沙枣饼的卫士们来说,“好吃一百倍”这几个字,比任何魔法都有杀伤力。
“住口!一派胡言!”
黄金大祭司猛地站起身,权杖重重一顿。
一道流沙凭空卷起,将阿古拉狠狠打翻在地。
“这是魔鬼的障眼法!这是蛊惑人心的妖术!”
大祭司气得浑身发抖:“你被污染了!你的心已经不纯净了!把这个叛徒押下去,关进水牢!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两名身材高大的流沙卫士冲上来,架起阿古拉就往外拖。
“那是真的!我没撒谎!”
阿古拉拼命挣扎着喊道:“那火真的很暖和!他们不是来毁灭世界的!他们说那是燃料!是能源!”
“带下去!”
随着阿古拉的声音渐渐远去,大殿内恢复了死寂。
但那种名为“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大殿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卫士看着阿古拉被拖走时掉在地上的那个打火机。
他左右看了看,趁着没人注意,悄悄伸出脚踩住,然后迅速弯腰捡了起来,藏进了袖子里。
他溜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手心出汗,颤抖着按下了那个奇怪的按钮。
“啪。”
一朵稳定,明亮,纯净的小火苗,从那个金属匣子里窜了出来。
没有恶臭,没有爆炸,只有温暖的光。
年轻卫士的瞳孔地震。
这么纯净,这么听话的火……真的会是恶魔吗?
……
入夜,沙漠的温差极大,寒风刺骨。
大周营地。
经过一天的暴晒,铁甲车终于凉快了下来。
林破虏正躺在平坦的车顶上,嘴里叼着一根干草,看着漫天的繁星。
“王爷。”
林破虏翻了个身,问旁边正在借着煤油灯写日记的叶玄:“你说这流沙国的人是不是傻?守着这么一大片油田,非要说是恶魔血,宁愿受穷也不用,咱们大周要是以前有这宝贝,早就富得流油了。”
叶玄停下笔,看着那盏明亮的煤油灯。
“因为他们恐惧未知。”
叶玄淡淡道:“在没有掌握炼油技术之前,石油确实是危险的,易燃,有毒,污染水源,他们的祖先为了生存,把这种恐惧编成了神话和禁忌。”
“但时代变了。”
叶玄合上日记本:“我们要做的,不是嘲笑他们,而是帮他们把灯点亮,当他们发现‘恶魔’其实可以帮他们种地,取暖,运货的时候,神权自然就崩塌了。”
……
同一片月光下,流沙国水牢。
这里阴冷潮湿,只能听到水滴的声音。
阿古拉抓着铁栏杆,看着窗外那轮明月发呆。
“喂,阿古拉……”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是那个捡到了打火机的年轻卫士,他正借着送饭的机会,悄悄凑了过来。
卫士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压低声音,问出了那个在他心里憋了一整天的问题:
“那个……那个叫馒头的东西……”
年轻卫士咽了口唾沫:“真的比咱们的沙枣饼,好吃吗?”
阿古拉看着那张年轻而渴望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吃。”
两边的月亮是一样的圆。
但这片沙漠上的人心,已经开始悄然偏向了那个有白面馒头,有明亮火焰的方向。
这场仗,还没打到都城,胜负的天平,其实已经倾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