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皇家理工学院的落成,不仅意味着国子监那块金字招牌的入土,更意味着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强行嵌入了京城。
新生宿舍楼,是由原国子监的号舍改造而成。
虽然叶玄下令进行了翻修,通了自来水管和煤气灯,但那狭窄的空间依然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紧凑感。
宿管大爷是一名从西域退下来的伤残老兵,断了一条腿,杵着一根铁拐,眼神比鹰还利。
“302室!领了钥匙赶紧滚进去!熄灯后谁敢说话,老子把他的嘴缝上!”
玄机子——此刻化名贾玄的昆仑卧底,皱着眉头接过了那把沾着油污的黄铜钥匙。
他一身洗得发白却熨帖得一丝不苟的青衫,背着书箱,站在302室的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作为昆仑宗年轻一代最杰出的阵法天才,他本以为凭借自己在入学考中故意压低分数却依然名列前茅的成绩,至少能分到一个清净的单间。
“凡人的居所,忍忍便是,为了大道。”
玄机子在心中默念了三遍清心咒,伸手推开了房门。
然而,下一秒,他的道心差点崩了。
这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这是个垃圾场。
不足十平米的屋子里,摆着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
属于他的那一侧还好,甚至还没人碰过。
但另一侧……
床上堆满了从工地捡回来的废铜烂铁,断裂的齿轮,生锈的弹簧,甚至还有几个沾满泥土的线圈。
枕头不是枕头,而是一本卷了边的基础力学垫在一块青砖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机油味,陈年咸菜味,以及少年特有的汗酸味。
而那个罪魁祸首——刘痴,正盘腿坐在那堆破烂里,手里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视若珍宝地擦拭着一根满是铜锈的粗导线。
“嘿嘿,贾兄!你也分到这屋啦?”
刘痴抬起头,露出一口白牙,脸上还挂着两道黑乎乎的煤灰印,那笑容傻得让人心疼,“俺就说咱俩有缘!上次在考场,俺就觉得你是读书人,身上有股……有股好闻的墨水味儿!”
玄机子下意识地退后半步,手指在袖中微微掐诀,悄无声息地施展了一个微型的避尘术,在自己面前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空气墙。
“把你那堆……东西,挪开。”
玄机子冷着脸,走到屋子中间,用脚尖在地板接缝处划了一道虚线。
“这里是楚河汉界,越过这条线,我就把你和你的这堆废铜烂铁,一起从窗户扔出去。”
刘痴愣了一下,并没有生气,反而憨厚地挠了挠头:“贾兄,这可不是破烂,这是俺从天工院废料堆里刨出来的宝贝!王爷说了,只要把它缠好了,转起来就能发电!那是未来能发光的神器!”
“神器?”玄机子瞥了一眼那堆锈迹斑斑的垃圾,心中冷笑。
在昆仑,神器是开天辟地的法宝,是蕴含天地法则的灵物。
这堆废铁?呵,凡人的臆想。
他不再理会刘痴,径直走到自己的床铺前,从书箱里取出文房四宝,极其讲究地摆放整齐,然后拿出一块雪白的手帕,开始一寸寸擦拭那本就干净的桌角。
那个有着严重洁癖和强迫症的修仙天才与那个浑身机油味的锅炉少年,就这样开始了他们鸡飞狗跳的同居生活。
次日午后,学院图书馆。
这里原本是藏书阁,如今那些发黄的经史子集被搬到了顶层,一楼大厅被改成了一个巨大的自习室,摆满了长条桌和黑板。
叶玄给天工一期的新生留了第一道课后作业:设计一个手摇发电机的原型图,并计算出磁感线切割效率与线圈匝数的关系。
对于玄机子来说,这种题目简直是小儿科。
他只用了半柱香的时间就写完了,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从架子上抽出来的《大周水利志》,优雅地翻看着。
他在寻找大周水脉的漏洞,这是作为一个合格间谍的自我修养。
然而,坐在他旁边的刘痴,却让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滋——滋——”
那是劣质炭笔在草稿纸上用力摩擦的声音。
“哎……不对……如果是三百圈……那就太粗了……转不动……”
刘痴咬着笔杆,头发被他抓成了鸡窝。
他面前的草稿纸上画满了鬼画符一样的线条和数字。
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他的鼻尖滴在纸上,晕开一片黑渍。
对于这个没读过几天书的少年来说,让他动手造东西,他闭着眼都能摸出零件的公差。
但让他用那个什么微积分去计算磁通量和线圈匝数的函数关系,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三七二十一……三八……三八二十四……”
刘痴一边抖腿,一边小声念叨着乘法口诀,整个桌子都在随着他的频率颤抖。
玄机子忍了又忍。
他额角的青筋开始跳动。作为一个修道者,心静是基础,但身边这只不断制造噪音的苍蝇,正在疯狂挑战他的底线。
“如果不算出来……王爷就不给发漆包线……没有线就做不成……”刘痴急得快哭了,手里的笔把纸都戳破了。
“啪!”
玄机子猛地合上手中的书,发出一声脆响。
整个自习室都安静了一瞬。
“拿来!”
玄机子冷着脸,一把夺过刘痴那张惨不忍睹的草稿纸。
“贾……贾兄?”刘痴吓了一跳,手里还攥着半截笔杆。
玄机子扫了一眼题目,眉头紧锁。
在他那双看透了灵气流动的法眼里,这根本不是什么物理题,这就是一道最基础的灵气回路增压题。
磁感线就是灵气流,线圈就是阵纹,切割效率就是阵法的转化率。
凡人需要用复杂的公式去推导,但在精通阵法的玄机子眼里,这不过是一个聚灵阵的变种结构。
他在脑海中瞬间构建出了灵气的最佳运行轨迹。
不需要算盘,不需要公式。
那是来自修仙文明对低维物理世界的算力碾压。
玄机子提起笔,在那张脏兮兮的纸上,行云流水地画出了一个完美的阿基米德螺旋线模型。
笔尖游走,如龙蛇起陆。
“磁场并非均匀分布,你的算法是死的,磁是活的。”
玄机子一边写,一边冷冷地吐出几个字,“内圈加厚,外圈稀疏,形成梯度压差。”
“内圈一千二百匝,外圈八百匝,铜线直径需零点五毫米,多一分则阻力大,少一分则易熔断。”
“啪。”
笔被扔回桌上,那张画着完美结构图和最终答案的纸,轻飘飘地落在刘痴面前。
“拿走,闭嘴,别再抖你的腿。”
玄机子重新拿起书,恢复了那副高冷的模样,仿佛刚才出手的不是他。
刘痴捧着那张纸,就像捧着圣旨。
他虽然看不懂中间那个复杂的螺旋图,但他作为工匠的直觉告诉他——这就是对的!这种结构,只要一眼,就能感觉到那种力量流动的顺畅感。
“神了……贾兄!你也太神了!”
刘痴瞪大了眼睛,看着玄机子的侧脸,满眼都是小星星,“你脑子里是装了个算盘精吗?比王爷算的还快!俺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的事儿,你瞅一眼就成了?”
“哼,雕虫小技。”玄机子冷哼一声,转过头看向窗外,但嘴角那一抹微不可查的得意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在昆仑,他是天才,但也只是众长老师兄弟眼中的理所应当。
而在凡间,这种被一个笨蛋由衷崇拜的感觉……竟然该死的有些受用。
深夜,302宿舍。
熄灯号已经吹过,窗外的月光洒在狭窄的地板上,将楚河汉界照得格外分明。
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刘痴还没有睡。
他躲在被窝里,借着月光,手里拿着那张玄机子画的图纸,另一只手在摸索着那个生锈的线圈,嘴里无声地模拟着绕线的动作。
玄机子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听着那细微的动静,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喂。”
玄机子开口了,声音清冷,“你为什么这么拼命?这东西就算造出来,也不过是个能发出微弱电流的玩具,既不能杀敌,也不能长生。”
在他的认知里,一切不以力量和永恒为目的的努力,都是虚妄。
被窝那一头的动静停了一下。
过了许久,刘痴那有些憨厚、却异常认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贾兄,这可不是玩具。”
“王爷说了,只要有了这个发电机,再加上那个叫灯泡的玻璃球,就能发出比蜡烛亮一百倍的光,而且不怕风吹。”
刘痴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温柔的期盼。
“俺娘……给大户人家缝了一辈子的衣服,把眼睛熬瞎了,大夫说那是雀蒙眼,晚上啥也看不见,白天也是模模糊糊的一团影。”
“俺想把它造出来。俺想造个最亮,最稳的大灯,挂在俺家房梁上。”
“万一哪天……哪怕只有那么一瞬间,俺娘的眼睛能好一点点,她一睁眼,就能把这屋子看得清清楚楚,能看清俺长啥样,不用再用手摸俺的脸来认俺了。”
“俺就想……让她看看俺穿这身校服的样子,王爷给的这身衣服,真气派。”
黑暗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玄机子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孤月。
在昆仑山,修仙是为了斩断尘缘,是为了太上忘情。
每一个上山的弟子,都要喝下一碗忘尘水,忘掉父母,忘掉凡俗的牵挂,从此眼中只有大道,只有长生。
从未有人告诉过他,力量……也可以是为了让瞎眼的母亲,看一眼自己的儿子。
这种理由,在修仙者眼里是可笑的羁绊,是心魔。
可为什么……
玄机子感觉自己那颗坚硬如铁的道心上,似乎裂开了一道名为人性的细微缝隙。
“……内圈记得缠紧点,不然会松脱。”
玄机子翻了个身,背对着刘痴,冷冷地丢下最后一句话。
“啊?哦!谢谢贾兄!嘿嘿,贾兄你真是个好人!”
“闭嘴,睡觉。”
那一夜,昆仑的谍,第一次失眠了。
凡人的道,似乎比那高处不胜寒的仙道,要暖和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