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颈湾的水路,比迷魂荡更加狭窄曲折。两侧不再是连绵的芦苇,而是陡峭湿滑、布满苔藓的黑色礁岩,如同巨兽交错的獠牙,犬牙差互地探入水中。雾气在这里受到地形挤压,变得更加浓厚粘稠,能见度低得可怕,即便是船头悬挂的数盏气死风灯,也只能勉强照亮前方数丈水域。水声在礁石间回荡、折射,形成层层叠叠、方向难辨的诡异回音,扰人听觉。
船队小心翼翼地在这片天然的水上迷宫中穿行。洛文轩亲自站在船头,手持罗盘,不断低声指挥着舵手调整方向。他的脸色依旧凝重,显然玄阴教的突然出现,给他乃至整个听涛阁,都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墨规与墨辰站在船舱口,默默观察着周遭环境,也留意着听涛阁众人的状态。经历连番激战,尤其是龟背屿的血案和泽鬼的袭击,这支听涛阁的精锐小队也显出了疲态,但纪律依旧严明,无人松懈。
“哥哥,这片水域,感觉很‘重’。”墨辰以传音入密说道,她的“点星诀”感知中,周围的水元之气异常沉滞,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束缚着,而且隐隐透出一种被长期浸染的、与泽鬼身上同源的阴邪意味。“这些礁石和水底,恐怕,死过很多人,怨气郁结不散。”
墨规微微点头,他也感觉到了。此地风水格局,天然便容易聚阴藏煞,加之水网复杂,稍有不慎便船毁人亡,不知葬送了多少生灵。玄阴教选择在附近活动,恐怕也是看中了这一点。
船行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水道陡然收窄,几乎仅容一船通过。两侧的黑色礁岩也愈发高耸狰狞,在雾气中影影绰绰,如同沉默的远古守卫。
“到了。”洛文轩低声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只见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形如海螺、通体莹白的玉符,对着前方浓雾与礁岩的交界处,注入了一丝内力。
“嗡——”
玉符发出柔和而低沉的鸣响,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与周围的雾气与水流产生共鸣。
随着玉符鸣响,前方的浓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拨开,露出了掩藏在后面的景象——并非想象中的开阔水域或岛屿,而是一处位于两片巨大礁岩夹缝中的、极其隐蔽的天然水洞入口!
那入口高约两丈,宽仅一船有余,水色幽深,洞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洞口上方,天然形成的礁石如同门楣般探出,上面隐约可见人工凿刻的、已被岁月风化的“雾隐”二字。
“雾隐礁据点,到了。”洛文轩收起玉符,率先操控快船,小心翼翼地驶入那幽深的水洞之中。
墨规墨辰紧随其后。一入洞中,光线骤暗,只有船上灯火映照着湿滑的洞壁和墨绿色的水面。洞内空间比入口看起来要大,水洞蜿蜒向深处延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岩石的阴冷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类长期居住留下的烟火气。
沿着水道又前行了数十丈,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下水域。水域中央,有一片由巨大礁石天然堆砌而成、高出水面数尺的“石台”,面积约莫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石台上,依着礁岩地势,搭建着数栋简陋却坚固的木石结构房屋,屋间有栈桥相连。几盏长明灯在屋檐下散发着稳定的光芒,将这片隐秘空间照亮。
这里便是听涛阁设在蛇颈湾深处的备用据点——雾隐礁。
快船和快艇依次靠上石台边缘简陋的码头。码头上,已有两名身穿听涛阁灰色劲装、气息沉稳的中年男子在此等候。见到洛文轩等人船只破损、众人带伤、尤其是看到队伍中多了墨规墨辰两个陌生人,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但并未多问,只是上前行礼:“洛师叔!雷师叔!苏师叔!”
“免礼。”洛文轩摆摆手,神色严峻,“立刻开启所有防护禁制,加强警戒!另外,准备静室、伤药、热水,所有人先处理伤势,一个时辰后,所有人到议事厅集合,有要事相商!”
“是!”两人领命,迅速行动起来。显然,此地的听涛阁弟子训练有素,执行力极强。
在两名弟子的引领下,墨规墨辰被安排到了石台边缘一处相对独立、视野开阔(可观察入口水道)的木屋中暂歇。屋内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备有清水、伤药和干净的布巾。
“二位先在此休息,处理伤势。若有需要,可摇动门边的铃铛。”引领的弟子客气地说道,随后退了出去。
关上木门,启动屋内简单的隔音阵法。
“哥哥,你的伤?”墨辰关切地看着墨规后心那个被毒箭擦破的焦黑痕迹,以及身上几处被泽鬼利爪划破的细小伤口。
“皮外伤,毒气已驱散,无碍。”墨规摇摇头,自己动手清理伤口、上药包扎。他的归墟内力对阴毒邪气有很强的抗性与净化能力,那些皮肉伤更不算什么。“辰儿,你内力消耗不小,快调息恢复。此地虽暂安,但不可放松警惕。”
墨辰点头,服下丹药,盘膝坐下,开始调息。她的内力消耗确实很大,连续施展“星辉净域”、“星辉焚邪”等消耗巨大的招式,对抗泽鬼时又几乎全程开启“点星诀”预警,丹田已有些空虚。
墨规则一边处理伤口,一边思索着。
玄阴教,这个几乎只存在于父亲零碎记忆和某些古老典籍中的名字,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出现在了云梦大泽。他们袭击听涛阁岗哨,驱动泽鬼伏击,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清除障碍,还是有更深的图谋?与幽冥宗、万蛊门是否有勾结?还是……他们也是冲着“沉星屿”而来?
听涛阁的反应也很值得玩味。洛文轩对玄阴教的出现显然极为震惊,这说明听涛阁对这个古老邪教的了解可能也有限,或者未曾料到他们会在此刻现身。龟背屿岗哨被灭,对听涛阁在大泽外围的监控是一个打击,也侧面证明了玄阴教的实力和狠辣。
自己兄妹二人,如今被卷得更深了。听涛阁的态度依旧暧昧,既有庇护之意,也有监视探究之心。如今玄阴教现身,局势更加复杂,听涛阁恐怕会更加重视他们这两个“能克制邪物”的特殊存在。
一个时辰后,那名引领弟子准时来请,言明洛文轩邀请二人前往议事厅。
议事厅位于石台中央最大的一栋石屋内。当墨规墨辰走进时,厅内已有十余人。除了洛文轩、雷猛、苏浅雪,还有七八名驻守此地的听涛阁骨干弟子,以及一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双目却炯炯有神、身着朴素灰袍的老者。老者气息深沉内敛,比洛文轩还要更胜一筹,显然是一位先天巅峰乃至半步宗师级的高手。
“石兄弟,石姑娘,你们来了。”洛文轩起身招呼,随后介绍道:“这位是我听涛阁驻守雾隐礁的执事长老,韩秋溟韩师叔。韩师叔,这二位便是我方才提到的石山、石溪兄妹,今日多亏他们相助,我等方能击退泽鬼,安然抵达。”
韩秋溟目光如电,在墨规墨辰身上扫过,尤其在墨辰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二位少侠气度不凡,更难得身怀克制邪祟之能,洛师侄已向我说明了龟背屿与途中之事。老朽代听涛阁,多谢二位援手之义。”
“韩长老言重了,路见不平,理应相助。”墨规拱手还礼,不卑不亢。
众人落座。韩秋溟坐在主位,洛文轩次之。气氛肃穆。
“龟背屿六名弟子罹难,尸骨无存,乃我听涛阁近十年来未有之重大损失!”韩秋溟的声音沉痛而冷冽,“更关键的是,凶手竟是早已销声匿迹的‘玄阴教’!此教信奉上古邪神‘玄阴冥主’,擅长驱役异种水兽、炼制阴毒邪物、操纵水元煞气,行事诡秘狠辣,数百年前曾为祸一方,后被多方正道联手剿灭,残余遁入深海大泽,久无音讯。没想到,他们竟在云梦大泽重现,还如此明目张胆地袭击我阁据点!”
他看向洛文轩:“文轩,将你们遭遇的详细情况,尤其是那些‘泽鬼’的特征、以及石少侠兄妹应对的手段,再仔细说一遍。”
洛文轩依言,将龟背屿的血案现场、泽鬼的形态能力、以及墨规墨辰在战斗中展现的、对泽鬼邪力的克制作用,详细描述了一遍,其中对墨辰那净化星力和墨规那“裁剪”劲力的描述,尤为细致。
韩秋溟听完,沉吟良久,目光再次落到墨辰身上:“石姑娘所修的‘星力’,纯净澄澈,隐有涤荡邪祟之效,实乃罕见。不知,可与我云梦大泽传说中的‘星眷者’,有所关联?”
终于,这个问题被直接挑明了。
墨辰心中微紧,但面上依旧平静:“晚辈不知什么‘星眷者’。家师所传功法,只是强调心性澄明,感应周天星辰,汲取一缕微薄星力温养自身,以期达到‘内外明澈,邪祟不侵’的境地。对泽鬼有效,或许是巧合,或许是这功法本身对阴邪之物有所克制。”
她这番解释,依旧留有余地,既承认了功法的特殊,又撇清了与“星眷者”传说(以及沉星屿)的直接联系。
韩秋溟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转而看向墨规:“石少侠的武功路数,更是奇特。看似简单直接,却每每能于不可能处寻得破绽,瓦解对手攻势,甚至仿佛能‘看破’对手招式与力量运行的根本?老朽孤陋寡闻,从未见过如此武学。”
墨规坦然道:“家师尝言,武道万千,殊途同归。其核心不外乎‘洞察’与‘运用’。晚辈愚钝,只学了些许‘洞察’敌人招式流转、气机变化皮毛,配合一些粗浅的发力技巧,勉强自保而已。让韩长老见笑了。”
又是“家师”,又是“皮毛”,将自身武功的神秘与强大,推给了那位不存在的“隐世高人”。
韩秋溟与洛文轩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都不太相信这套说辞,但对方不愿透露,他们也无法强逼。毕竟,对方今日确实帮了大忙,且身怀克制玄阴邪物的能力,在眼下局势中,是难得的助力。
“二位师承神秘,不愿多言,老朽理解。”韩秋溟缓缓道,“只是,如今玄阴教重现,云梦大泽风云骤变。听涛阁身为大泽秩序维护者,责无旁贷,必将全力追查玄阴教踪迹,为死去的弟子讨回公道,并阻止其可能的更大阴谋。二位身怀奇术,又已卷入此事,不知可愿助我听涛阁一臂之力?”
这是正式邀请合作了。
墨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韩长老,洛先生,敢问听涛阁对玄阴教此次现身的目的,有何推测?是否与近来泽地异动,尤其是‘沉星屿’的传闻有关?”
韩秋溟与洛文轩神色皆是一凛。韩秋溟沉默片刻,道:“实不相瞒,阁中确有推测。近月来,泽地深处‘沉星屿’方向,星力波动异常频繁且强烈,远超以往任何记载。而‘沉星屿’传说,本就与上古‘星神’祭祀有关。玄阴教信奉的‘玄阴冥主’,乃上古‘冥水之神’,与‘星神’分属不同神系,传说中曾有过争斗。玄阴教此时重现,并出现在靠近‘沉星屿’传说区域的蛇颈湾,很难不让人联想,他们是否也是为了‘沉星屿’的异动而来,意图破坏,或者,攫取其中的力量。”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更麻烦的是,据阁中安插在幽冥宗外围的眼线传回零星信息,幽冥宗高层近期似乎与某些‘古老存在’有过接触,如今看来,很可能就是玄阴教!若这两大邪派勾结,其图谋必然更加可怕!”
幽冥宗与玄阴教勾结?墨规心中一沉。这无疑是最坏的消息之一。
“所以,听涛阁目前的首要任务,是查明玄阴教在泽地的巢穴、实力、以及确切目的。同时,加强对‘沉星屿’可能区域的监控与探查。”洛文轩接口道,“二位若能相助,一是可以凭借对邪物的克制,在对抗玄阴教时减少我方伤亡;二是,或许能借助石姑娘对星力的敏锐感应,协助我们寻找‘沉星屿’的确切位置或进入方法。当然,作为回报,听涛阁会全力保证二位的安全,并提供一切所需资源与信息。”
条件很诱人,但代价是彻底绑上听涛阁的战车,并可能暴露更多秘密。
墨规沉思片刻,道:“玄阴教屠戮无辜,手段歹毒,我兄妹既已与之遭遇,自当略尽绵力。只是,我们亦有私事需了,无法长期受贵阁调遣。不如这样,我们可与贵阁临时合作:在雾隐礁期间,我们可协助防御,并提供关于玄阴教邪物的一些应对心得;若贵阁有关于玄阴教巢穴的确切线索,需要行动时,我们亦可酌情参与。至于‘沉星屿’,实不相瞒,我们对其确实有些兴趣,若贵阁在探查中有所发现,希望能共享信息。作为交换,若我们有所得,亦会告知贵阁相关且不危及我兄妹安全的信息。如何?”
他提出了一个相对平等、有限度、且保留自身行动自由的合作方案。
韩秋溟与洛文轩对视一眼,似乎在权衡。墨规兄妹的价值在于其独特的克制能力与可能存在的“星眷”关联,强行约束未必是好事,这种有限合作,或许是目前最可行的方式。
“好!就依石少侠所言。”韩秋溟最终拍板,“二位可在雾隐礁安心住下,此处防御严密,玄阴教一时难以攻入。我们会尽快搜集情报,一旦有玄阴教巢穴的线索,或‘沉星屿’异动的进一步消息,便与二位商议行动。在此期间,二位可自由活动,但为安全计,若离开雾隐礁范围,还请知会一声。”
“理应如此。”墨规点头应下。
合作初步达成,气氛稍缓。众人又商议了一些关于泽鬼特性、防御布置的细节,墨辰将她感知到的泽鬼邪力特点、以及星辉之力对其的净化原理,简要说明,令听涛阁众人大受启发。墨规则提供了一些基于“洞察”与“截断”理念的、对付泽鬼集群冲击的战术建议。
议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方散。
回到暂居的木屋,夜色已深。雾隐礁内灯火通明,警戒明显加强了许多。
“哥哥,我们真的要跟听涛阁合作探查玄阴教和沉星屿吗?”墨辰问道。
“合作是暂时的,也是必要的。”墨规低声道,“玄阴教的出现,让局面失控。单凭我们两人,在幽冥宗、万蛊门、玄阴教以及可能还有其他势力的觊觎下,想要安全抵达并探索沉星屿,几乎不可能。借助听涛阁的力量和情报网,我们至少能获得喘息之机,并了解更多信息。至于共享,到时见机行事即可。”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灯火映照的幽暗水面和嶙峋礁石,目光深沉:“我总感觉,玄阴教的出现,以及幽冥宗可能的勾结,背后隐藏着更大的秘密。这个秘密,或许不仅关乎沉星屿,更可能,与爹娘当年的遭遇,甚至与归墟、星辰的传承有关。我们必须查下去。”
墨辰也走到窗边,与兄长并肩而立。她轻轻握住腰间那枚微微发热的“星轨令”,低声道:“嗯。无论前方有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夜色中,雾隐礁如同蛰伏在巨兽喉间的顽石,暂时隔绝了外界的腥风血雨。
但无论是墨规墨辰,还是听涛阁的众人,都清楚,这短暂的平静之下,是正在不断积蓄、随时可能爆发的惊涛骇浪。
而在那幽深不知处的水底,一双比泽鬼头领更加古老、更加冰冷、仿佛蕴藏着无尽深渊的猩红巨眼,于永恒的黑暗中,再次缓缓睁开,望向了雾隐礁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