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礁石硌得人生疼,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喘息声与淡淡血腥。墨辰斜靠在兄长身侧,星眸紧闭,长睫微颤,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冷汗。方才那一下“星辉·开辟”,几乎将她丹田内积攒的星辉之力瞬间抽空,更透支了部分本源。此刻她只觉得四肢百骸如同被掏空,经脉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识海中星魂道胎也光芒黯淡,如同风中残烛。
“辰儿,凝神,运转‘养星诀’!”墨规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一手抵在妹妹后心,精纯的归墟内力温和而持续地渡入其体内,并非强行补充,而是引导、护持她自身功法的缓缓复苏。归墟之力那沉静、空寂、仿佛能容纳万物的特性,此刻成了最好的“温床”,小心翼翼地包裹着墨辰那虚弱但纯净的星源内力,助其一点点重新凝聚、流转。
洛文轩与四名听涛阁弟子也各自服下丹药,包扎伤口,抓紧时间调息。人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后怕。方才那片泽鬼水域的恐怖,远超他们以往任何一次遭遇。
约莫一炷香后,墨辰苍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她缓缓睁开眼,星眸虽不复往日神采,却已不再涣散。
“哥哥,我没事了。”她声音微弱,但已能清晰说话。
墨规松了口气,收回手掌,自己也略感疲惫。连续激战,又全力助妹妹疗伤,他的消耗同样不小。
洛文轩也调息完毕,看向墨辰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钦佩:“石姑娘,方才多亏你拼死一击,我等方能脱身。你此刻感觉如何?可有大碍?”
“只是内力透支,调养几日便好。”墨辰轻轻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那片邪气水域的方向,眉心微蹙,“洛先生,那片水域给我的感觉很不好。那邪气核心,似乎在‘苏醒’,而且,它对‘星力’的‘饥饿感’非常强烈。”
“饥饿感?”洛文轩神色一凛。
“嗯。”墨辰努力组织着语言,“就像,一个沉睡了很久的、贪婪的怪物,被什么东西(可能是沉星屿的星力波动,也可能是我刚才释放的星辉)刺激到了,正在慢慢睁开眼睛,并且,想要吞噬更多‘星’的力量来补充自己。”
这个描述,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看来,玄阴教在沉星屿方向的布置,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入和险恶。”洛文轩沉声道,“那邪气核心,恐怕是玄阴教用来侵蚀、污染沉星屿的关键,或者,是他们试图控制的某种‘工具’。我们必须尽快将情报送回雾隐礁!”
他再次尝试催动传讯法器,这次,在众人合力输入内力增强信号下,断断续续的影像和声音终于成功发出,将此地坐标、遭遇、以及墨辰对邪气核心的感知,尽可能清晰地传回了雾隐礁。
“信号干扰依然很强,希望韩师叔能收到。”洛文轩收起法器,看向众人,“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尽快返回雾隐礁。只是,来时路径已被泽鬼封锁,且我们方向已乱,需重新寻路。”
墨规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浓雾弥漫、水道错综的环境,沉吟道:“方才我们慌不择路,大致是朝着东北方向逃窜。雾隐礁在蛇颈湾深处偏西,我们需要折返向西。辰儿,你此刻可能感应到雾隐礁大致方向的水元之气?或者,感知到哪条水道邪气相对淡薄、适合通行?”
墨辰闭目,再次运转“点星诀”。虽然内力空虚,但基本的感知能力还在。片刻后,她指向左前方一条相对宽阔、水流略急的水道:“那条水道,邪气相对稀薄,水元流转也较为顺畅,应是一条主水道或支干。沿着它走,或许能找到相对安全的路径折返。不过,我的感知范围有限,且此地水道复杂,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有方向就好。”洛文轩果断道,“就走那条水道!所有人,提高警惕,尽量走水路中央,避开两侧礁石和茂密水草。若遇小股泽鬼或水兽,速战速决,不可恋战!”
众人不再犹豫,强打精神,再次踏入幽深的水道。这一次,他们更加小心,行进速度也慢了许多。墨辰被墨规半扶半背着,节省体力,同时依旧努力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点星诀”感应,为队伍预警。
幸运的是,这条水道似乎确实是一条“安全通道”。沿途虽然依旧雾气浓重,水色幽暗,但并未再遭遇成规模的泽鬼群,只有零星几只形似巨大水蛭或长满骨刺的怪鱼试图袭击,都被轻易解决。
然而,这种“安全”并未让人放松,反而更添一种无形的压抑。仿佛这片水域的“主人”已经注意到了他们,正在暗中观察,或者,在等待着什么。
行进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水道再次分岔。一条继续向东北,水势平缓;另一条折向西北,水流略急,且水色似乎更加深邃。
墨辰再次感应,指向西北那条:“这条水元更‘活’,流向似乎通往一片更‘开阔’的水域,而且我隐约能感觉到极远处,有大量相对‘正常’、‘有序’的水元气息聚集,很可能就是雾隐礁方向。”
众人精神一振,立刻转向西北水道。
又行了两刻钟,前方雾气骤然变得稀薄,视野开阔了许多。一片更加广阔、水色呈深蓝、隐隐有星光(透过稀薄雾霭)倒映的水域出现在眼前。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黑色礁岩轮廓,以及几点熟悉的、属于听涛阁岗哨的灯火光芒!
“是‘乱星滩’外围!快到了!”一名听涛阁弟子惊喜道。
乱星滩,正是蛇颈湾深处一片布满暗礁、水流复杂、但相对开阔的水域,也是通往雾隐礁的必经之路。看到熟悉的景象,众人心中大定。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驶出这条水道,进入乱星滩水域时——
墨辰的身体猛然一僵,脸色再次变得苍白,甚至比之前更加难看!她死死抓住墨规的手臂,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哥哥停!快停下!”
墨规立刻止步,所有人瞬间戒备。
“怎么了?”洛文轩急问。
墨辰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看似平静的、连接乱星滩的宽阔水面,星眸中充满了惊悸与难以置信。她的“点星诀”此刻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水,传来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到几乎让她灵魂战栗的警兆!
在她的感知中,前方那片水域的水底,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潜伏着一个无法形容其庞大的、如同山岳般的暗影!那暗影散发出的邪气,精纯、古老、冰冷、死寂,远非之前那片泽鬼水域的邪气可比!如果说之前的邪气核心是“饥饿的怪物”,那么眼前这个,就是沉睡的、古老的邪神本身!
而且,她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庞大暗影,似乎刚刚“动”了一下,并且,锁定了他们!一股无形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恶意,如同实质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涌而来!
“水,水底有大东西!非常,可怕!它,醒了!在,看我们!”墨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几句话,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
所有人脸色剧变!连洛文轩也感到一阵发自心底的寒意!能让身怀净化星力、且刚刚经历过泽鬼围剿的石姑娘恐惧至此的东西,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退!立刻后退!原路返回!快!”洛文轩毫不犹豫,嘶声下令!
众人甚至来不及思考,转身就沿着来路狂奔!这一次,他们用尽了所有力气,什么隐蔽、什么警惕都顾不上了,只求远离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潜伏着灭顶之灾的水域!
一直退回到之前那个岔路口,又向另一条(东北方向)水道狂奔出数里,直到墨辰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脸上惊悸稍退,众人才敢停下,一个个心有余悸,如同刚从鬼门关前爬回来。
“那,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雷猛(虽然他不在这一队,但此处形容听涛阁弟子心情)如果在此,恐怕也会发出如此低吼。
洛文轩脸色铁青,看向墨辰:“石姑娘,你,你可能描述那东西?”
墨辰喘息着,摇了摇头,眼中依旧残留着恐惧:“我,我说不清楚。它太,太大了,也太‘深’了。给我的感觉不像是‘活着’的生灵,更像是某种凝聚了无尽岁月怨念、死气与邪力的‘存在’,被封印或者沉睡在水底。它刚刚,只是‘动’了一下,泄露出一丝气息就……”
她说不下去了。那种源自生命层次与力量本质的绝对碾压感,让她连回忆都觉得心悸。
“难道,是玄阴教供奉的‘玄阴冥主’的化身或遗骸?”洛文轩喃喃道,自己都被这个猜测吓了一跳。
墨规沉默着,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父亲剪径客留下的信息碎片中,似乎提及过,某些上古神魔战场或大规模祭祀之地,历经无尽岁月,可能会孕育出超越常理、介于生死之间的恐怖“地只”或“邪祟”,它们依托地脉煞气与众生怨念而存,力量诡异莫测。云梦大泽本就是上古战场残留,若玄阴教在此经营数百年,借助邪法祭祀,唤醒或者“制造”出这样的东西,并非没有可能!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玄阴教的图谋,恐怕不仅仅是污染沉星屿那么简单!他们很可能想利用沉星屿星力潮汐的“钥匙”作用,彻底唤醒或掌控那个“水底邪神”,届时,整个云梦大泽,乃至更广袤的区域,都将陷入无边浩劫!
“此地,不能走了。”墨规沉声道,指向他们来时的、通往泽鬼水域的那个方向,“虽然危险,但至少我们知道那里有什么。而前方。”他摇了摇头,“未知,往往比已知更可怕。我们或许,需要绕一个更大的圈子。”
洛文轩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咬了咬牙:“好!绕回去!贴着那片泽鬼水域的边缘,尽量远离,我们另寻路径!石姑娘,还能坚持吗?”
墨辰点点头,虽然疲惫恐惧,但眼神已重新坚定。
一行人调转方向,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小心翼翼地再次靠近之前那片泽鬼水域,但保持着足够距离,沿着其外围的复杂水道,艰难地摸索、绕行。
这一绕,便是大半夜。
期间数次差点误入邪气浓重区域,触发小股泽鬼的袭击,又或是遭遇其他怪异水兽。众人疲于奔命,伤痕累累,内力消耗殆尽,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但求生的欲望与肩上的责任,支撑着他们不敢倒下。
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雾气最浓的时刻,他们歪歪扭扭地闯入了另一片相对熟悉的、布满人工布置的警示符箓与防御禁制的水域——正是雾隐礁的外围警戒区!
当看到前方礁石上严阵以待、灯火通明的听涛阁岗哨时,所有人都长长松了口气,几乎要虚脱倒地。
驻守弟子早已接到模糊传讯,在此接应。见到众人如此狼狈,连忙上前搀扶,喂服丹药,护送往雾隐礁核心石台。
雾隐礁内,韩秋溟、雷猛、苏浅雪等人早已焦急等候多时。见到众人归来,且人人带伤、气息萎靡,尤其是墨辰脸色苍白、几乎是被墨规抱着回来的,都是大吃一惊。
“快!扶他们去静室!请药堂长老!”韩秋溟立刻下令。
一番忙乱后,众人被妥善安置。墨辰被送入最安静的一间静室,由药堂长老亲自诊视,喂服了温养经脉、补充元气的珍贵丹药。墨规与洛文轩等人也得到及时救治和调息。
数个时辰后,日上三竿(虽然雾中不见日头,但时辰已到),雾隐礁议事厅。
伤势稍稳的墨规、洛文轩,与韩秋溟、雷猛、苏浅雪,以及几名核心执事,再次聚首。墨辰因透支过甚,仍在沉睡恢复,未参与此次会议。
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洛文轩详细汇报了此次探查的全部经历,尤其是那片泽鬼豢养地的规模,以及最后在乱星滩入口感应到的、疑似“水底邪神”的恐怖存在。
“那东西,仅仅是泄露的一丝气息,便让石姑娘心神几乎崩溃。其层次,恐怕,已非我等所能揣度。”洛文轩最后心有余悸地总结。
厅内一片死寂。所有人脸上都笼罩着浓重的阴霾。
“泽鬼豢养地,水底邪神。”韩秋溟缓缓重复着这几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玄阴教,好大的手笔!看来,他们对沉星屿是志在必得,而且所图,远超我等预估。”
他看向墨规:“石少侠,依你之见,那水底邪神,与沉星屿的星力潮汐,有何关联?”
墨规沉声道:“晚辈猜测,玄阴教很可能是想利用沉星屿星力潮汐引动的‘门户’或‘源力’,来作为唤醒或彻底控制那水底邪神的‘钥匙’与‘祭品’。星力与那邪神的冥水阴煞之力,或许存在某种相生相克、或可互相转化的古老联系。一旦让他们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阻止他们!”雷猛拍案而起,虬髯戟张,“管它什么邪神鬼祟,老子一刀劈了它!”
“雷师弟,稍安勿躁。”韩秋溟抬手制止,眉头紧锁,“那等存在,非蛮力可敌。况且,其沉睡(或被封印)于水底,我们连靠近都难,何谈破坏?眼下关键,仍在沉星屿。只要我们能先一步进入沉星屿,或者破坏其星力潮汐的引动,或许就能打断玄阴教的计划。”
“韩师叔所言极是。”洛文轩道,“距离星力潮汐预估时间,只剩六日。我们必须在潮汐到来前,找到沉星屿的确切入口,并做好应对玄阴教袭击的准备。”
“石姑娘的状况如何?她是关键。”苏浅雪关切道。
“药堂长老看过了,本源有损,内力透支,但未伤及根本,需静养数日。”韩秋溟道,“幸好我阁中存有‘九窍养星丹’,正好对症,已给她服下。最多三日,应可恢复大半。”
墨规心中稍安,起身拱手:“多谢韩长老赐药。”
“分内之事。”韩秋溟摆摆手,神色依旧严峻,“只是,时间紧迫。石姑娘恢复期间,我们也不能干等。文轩,你立刻组织人手,根据石姑娘标记的那片泽鬼水域坐标,在外围布设监控与预警法阵,密切监视其动向。同时,加派精锐探子,不惜代价,从其他方向尝试接近乱星滩入口,务必摸清那‘水底邪神’的活动规律与影响范围!”
“是!”洛文轩领命。
“雷猛,苏浅雪,你们负责雾隐礁本部的防御加固,并清点库存,将一切可用于对抗邪祟、稳固心神的符箓、法器、丹药,全部准备到位!”
“是!”
一道道命令下达,整个雾隐礁如同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墨规也回到了静室,守在尚未苏醒的墨辰身边。他需要尽快恢复自身状态,同时思考下一步对策。玄阴教的庞大阴影,以及那水底未知的恐怖,如同两座大山,压在所有人心头。
然而,就在这紧张压抑的氛围中,沉睡的墨辰,眉心那枚星云印记,却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微微闪烁了一下。
她的意识,仿佛沉入了一片星光璀璨、却又无比冰冷的深海。在深海的最深处,她“看”到了一座被无尽星辉包裹、却又不断被墨绿色邪气侵蚀的孤岛虚影。岛屿中央,似乎有一座古老的祭坛,祭坛上,悬浮着一枚,与她怀中“星轨令”形状一模一样、却大了无数倍、且布满裂痕的巨大令牌虚影!
与此同时,她怀中的“星轨令”,也无声无息地变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