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内,灯火如豆。
墨辰静静地躺在竹榻上,额间微汗,呼吸却已平稳悠长。药堂长老喂服的“九窍养星丹”药力已然化开,温润如春泉的药力丝丝缕缕渗入她受损的经脉与空虚的丹田,滋养着那黯淡的星魂道胎。她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抹因恐惧和透支带来的痛苦已然舒展。
墨规盘膝坐在榻边蒲团上,双目微阖,看似在调息,实则心神高度集中,归墟内力如同最敏锐的触须,笼罩着整个静室,甚至延伸至门外廊道数丈范围,警戒着任何一丝可能的风吹草动。玄阴教的阴影与那水底未知的恐怖,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夜,深沉如墨。雾隐礁内,除了巡逻弟子规律的脚步声与远处隐约的水浪拍礁声,一片寂静。
忽然——
榻上墨辰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并非惊醒,而是一种仿佛梦魇侵扰的、无意识的悸动。紧接着,她眉心那枚本就若隐若现的星云印记,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施展功法时那种主动激发、明亮而稳定的星辉,而是一种幽邃、冰冷、仿佛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微光!光芒闪烁不定,映得她苍白的面容忽明忽暗,平添几分诡秘。
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她贴身收藏在怀中、以特殊丝囊包裹的那枚“星轨令”,骤然变得滚烫!隔着衣物,墨规都能感觉到一股灼热而奇异的波动传来!那波动并非纯粹的高温,更像是一种深沉的、与星辰运转共鸣的“热”,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哀伤?警示?抑或是召唤?
墨规猛地睁开双眼,身形如电,瞬间掠至榻边!他并未贸然触碰妹妹或那滚烫的令牌,只是凝神感应。
在他的“归墟望气术”视野中,此刻的墨辰,周身气息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原本因透支而微弱、平缓的内息,此刻竟自发地、以一种从未见过的复杂轨迹缓缓流转起来,隐隐与她眉心闪烁的星云印记、怀中滚烫的“星轨令”形成一种微妙的三点共鸣!更有一股极其微弱、却纯净古老到令人心悸的星力,仿佛从无尽虚空中被接引而来,悄然注入她的体内,加速着丹药药力的吸收与自身本源的修复!
“这是?”墨规心中震动。这绝非寻常的疗伤或功法运转!倒像是,她体内的某种传承、星轨令、以及某个遥远的存在之间,产生了跨越空间的共鸣与牵引!
他想起了韩秋溟提及的“星眷者”,以及残卷中“唯有特定信物或‘星眷之引’,方可窥见门径”的记载。难道,辰儿此刻的状态,就是“星眷之引”被触发的表现?而那遥远的共鸣源头,极有可能就是沉星屿!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石少侠,石姑娘可安好?韩长老有请,有紧急情报相商。”门外传来洛文轩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墨规迅速收敛心神,将榻边纱帐放下,遮掩住墨辰眉心的异状,然后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隙:“洛先生,舍妹仍在沉睡调息,尚未苏醒。不知是何紧急情报?”
洛文轩的脸色在昏暗廊灯下显得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低声道:“就在方才,我们布设在泽鬼水域外围的三处隐秘监控法阵,同时被触发,然后,瞬间被摧毁!不是被暴力破坏,而是被一种极其精纯、冰冷的阴寒邪力从水底直接侵蚀、瓦解!更诡异的是,在法阵被毁前传回的最后一瞬画面显示,那片水域的中心,水面正在无声无息地结冰!墨绿色的冰!”
水面结冰?在这常年温热潮湿的云梦大泽深处?还是墨绿色的冰?!
墨规瞳孔骤缩。这绝非自然现象,也非寻常邪功所能为!难道,是那“水底邪神”的力量开始外泄了?还是玄阴教在进行某种危险的仪式或试验?
“韩长老判断,这很可能是玄阴教在测试或调动那‘水底邪神’的力量,为即将到来的星力潮汐做准备。”洛文轩语气急促,“他们可能已经察觉到我们的监视,或者,他们即将有大动作!韩长老请石少侠立刻前往议事厅,共商对策。石姑娘她?”
“她需要静养,暂且不宜移动。”墨规果断道,“烦请洛先生回复韩长老,我即刻便到。舍妹这里,我会在静室外布下禁制,并请贵阁弟子多加留意。”
“好!”洛文轩也不多言,匆匆离去。
墨规返回榻边,看着纱帐后眉星光华已渐次收敛、呼吸重归平稳的墨辰,以及她怀中温度也开始缓缓下降的“星轨令”,心中念头急转。辰儿的异常共鸣,监控法阵的诡异被毁,水面结冰,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危险的信号——玄阴教的最终行动,恐怕比预想的还要快!
他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几枚得自龙渊、经过简单炼化的“冥沉铁”碎块,以及一块“虚空墨晶”碎片。指尖归墟内力凝聚,迅速在静室地面、墙壁、门窗等关键节点,刻画下一道道玄奥而晦涩的纹路。纹路成形后,他并指一点,归墟之力注入。
“嗡——”
一层淡薄得几乎看不见、却异常坚韧稳固的灰黑色光膜,如同倒扣的碗,将整个静室连同下方一小片礁石地基都笼罩其中。光膜表面,隐约有细微的空间褶皱荡漾,不仅能隔绝内外气息、声音、光线,更具备极强的物理与能量防御,且与墨规心神相连,一旦被触动,他立刻便能感知。
这是他以“虚空沉印”原理结合手头材料,仓促布下的简化版“归墟禁域”,虽不及真正沉印威能,但足以抵御一般高手袭击,更能干扰、迟滞阴邪之力的侵入。
布下禁制后,墨规又召来两名在附近巡逻、气息最为沉稳的听涛阁弟子,郑重叮嘱他们严密守护此室,非他本人或韩长老、洛文轩亲至,任何人不得靠近,若室内有异动或墨辰苏醒,立刻以特定方式传讯。
安排妥当,墨规这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对妹妹的担忧,转身大步朝着议事厅方向走去。眼神,已变得冰冷而锐利。
议事厅内,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重压抑,甚至带着一丝隐约的恐慌。
韩秋溟高居主位,脸色铁青。雷猛、苏浅雪,以及数名负责情报、阵法和外勤的执事长老俱在。中央石桌上,摊开着一幅最新绘制的、标注了无数红点和危险符号的蛇颈湾水域详图。几个代表监控法阵的光点已然黯淡,而在泽鬼水域中心位置,则被用刺目的朱砂画上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扩散的冰晶图案!
墨规步入厅中,向众人略一拱手,便直接看向那地图。
“石少侠来了。”韩秋溟声音沙哑,指着那冰晶图案,“情况你也知道了。就在半个时辰前,我们失去了对泽鬼水域的全部监控。更麻烦的是,派去查探的第二批探子传回消息,那墨绿色寒冰的蔓延速度,极快!短短时间,已覆盖了方圆近一里水域,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张!所过之处,水中鱼虾尽数冻毙,水草化为冰粉,甚至连水流都近乎凝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惊悸:“更令人不安的是,那冰层之下,似乎有,巨大的阴影在游动,数量不明,但散发出的邪气,比之前的泽鬼强横了十倍不止!探子不敢靠近,只能远观。”
“玄阴教这是要,冰封水域,制造主场?”雷猛瓮声道,“想把整个蛇颈湾都变成他们的老巢?”
“恐怕不止。”苏浅雪柳眉紧锁,“那寒冰中蕴含的邪力如此精纯霸道,绝非普通邪术。我怀疑,他们是在提前引动、或者测试那‘水底邪神’的部分威能,一方面清除我们这些‘眼睛’,另一方面,也是在为后续行动铺路。或许,他们想在星力潮汐到来时,直接以邪神寒冰之力,冰封乃至污染沉星屿的星力门户!”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那玄阴教的图谋和手段,简直丧心病狂!
墨规盯着地图上那片不断扩大的“冰域”,沉声道:“韩长老,洛先生,关于星力潮汐的确切时间和地点,可有更进一步的推算?我们必须在他们的寒冰蔓延到关键区域前,有所行动。”
负责星象观测的一名执事长老立刻上前,指着地图上“乱星滩”与“黑水涧”交汇处的一片模糊区域:“根据阁中典籍记载、近期星力波动监测,以及,石姑娘之前感应到的邪气源头方位综合判断,下一次最强星力潮汐的核心交汇点,大概率就在这片区域,我们称之为‘星陨之门’的古老水域。时间,推后了一日,应在六日后的子夜。”
他指向“冰域”与“星陨之门”之间的水域:“按照目前寒冰的蔓延速度,若无意外,最多四日,冰域前锋就能抵达‘星陨之门’外围!届时,整个‘星陨之门’区域都可能被邪冰笼罩或影响!”
四日!时间比之前预估的更加紧迫!
“我们必须阻止寒冰蔓延,或者,在寒冰合围之前,抢先进入‘星陨之门’!”洛文轩斩钉截铁道。
“谈何容易!”一名负责外勤的执事苦笑,“那寒冰邪力霸道,寻常船只根本无法靠近,触之即冻。弟子们尝试以火属性符箓或内力攻击,收效甚微,反而容易引动冰下邪物攻击。除非,有能克制或净化那阴寒邪力的力量。”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墨规,更准确地说,是投向他身后静室的方向。墨辰那纯净的星辉之力,是对抗这种阴寒邪力的最佳选择,甚至可能是唯一希望。
韩秋溟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恳切:“石少侠,石姑娘的伤势,究竟如何?需要多久才能恢复战力?眼下局面,已关乎整个云梦大泽乃至周边无数生灵的存亡。若能得石姑娘星辉之力相助,或可克制邪冰,为我等开辟道路。听涛阁上下,必将铭记大恩,倾尽所有以报!”
墨规沉默片刻。他知道韩秋溟所言非虚,也明白辰儿的星辉之力是破局的关键。但妹妹此刻状态特殊,正在与星轨令、乃至沉星屿产生未知共鸣,强行中断或让她带伤出战,风险极大。
“舍妹伤势不轻,本源有损,药堂长老言明需静养三日。”墨规斟酌着词语,“不过,她所修功法特殊,或有加速恢复之法。待我稍后返回查看,若能提前恢复,必当竭尽全力。”
他没有把话说死,也隐瞒了墨辰正在发生的异常共鸣。此事关系妹妹安危与自身最大秘密,在未弄清前,不宜透露。
韩秋溟闻言,眼中希望之火微微燃起,点头道:“好!那就拜托石少侠了!需要任何药材、资源,尽管开口!此外,我等也不会坐等。雷猛!”
“在!”
“你立刻组织‘烈火堂’弟子,携带所有库存的‘阳炎雷火弹’、‘炽阳符’,在冰域外围选定几处关键节点,进行间歇性、骚扰性攻击,不求摧毁冰层,只求延缓其蔓延速度,消耗其邪力!记住,一击即走,绝不可恋战,更不可深入冰域范围!”
“得令!”雷猛领命,杀气腾腾地转身就走。
“苏浅雪!”
“在!”
“你率‘听风堂’精锐,携带最高级别的匿踪、潜行法器,设法绕开冰域正面,从侧翼或水下,尝试接近‘星陨之门’区域,实地侦查,摸清那里的具体环境、有无玄阴教提前布设的陷阱或阵法,以及,寻找可能的安全通道或薄弱点!”
“是!”苏浅雪肃容应道。
“文轩,你坐镇雾隐礁,统筹全局,协调各方,并继续加紧搜集一切关于玄阴教、那‘水底邪神’以及沉星屿的情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弟子遵命!”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听涛阁这台战争机器全力开动起来。
墨规也起身告辞:“韩长老,诸位,我这就回去照看舍妹。一有消息,立刻通知各位。”
返回静室的路上,墨规心念电转。辰儿的共鸣、星轨令的异动、邪冰的蔓延、星陨之门的定位,种种线索在脑海中交织、碰撞。
他隐隐有种预感,妹妹此刻的异常,或许不仅仅是疗伤,更可能是沉星屿对“星眷者”或“星轨令”持有者的某种“召唤”或“考验”的前兆。若能把握住,或许不仅能让她快速恢复,更能获得关于沉星屿的宝贵信息,甚至,找到对抗邪冰、进入星陨之门的方法!
但这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共鸣的过程不可控,可能引发未知变化,甚至招来玄阴教或那“水底邪神”的注意。
“必须做好准备。”墨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来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任何变故。不仅仅是恢复内力,更要进一步挖掘“归墟裁序”之力的潜能,尤其是在应对这种大规模、高层次的阴寒邪力领域方面的应用。
回到静室外,确认禁制完好,两名守卫弟子尽职尽责。墨规向他们点头示意,轻轻推开静室的门。
室内,灯火依旧。榻上墨辰依旧沉睡,但眉心的星云印记已彻底隐去,怀中的“星轨令”也恢复了常温。然而,墨规敏锐地察觉到,静室内的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亘古星空的冰冷而纯净的意韵。
他走到榻边,仔细感应妹妹的状态。气息比之前更加平稳有力,星魂道胎的光芒虽然依旧黯淡,却不再摇曳不定,反而有种内敛的、正在缓慢而坚定复苏的韧性。那“九窍养星丹”的药力,似乎被某种力量引导、加速吸收了,效果远超预期。
“看来,那共鸣,对她有益。”墨规心中稍定。他轻轻将手指搭在墨辰腕脉,一缕极其细微温和的归墟内力探入,仔细探查其经脉与丹田情况。
就在他的内力触及墨辰丹田气海边缘的刹那——
异变再生!
墨辰丹田深处,那枚原本安静悬浮、缓缓旋转的星魂道胎,骤然亮起一点璀璨到极致的星芒!紧接着,一股宏大、古老、仿佛携带着无尽星空信息与悲怆意志的意念洪流,顺着墨规探入的内力联系,反向冲入他的识海!
“轰——!”
墨规只觉得眼前一黑,随即无数破碎而混乱的画面与声音,如同决堤的星河,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星辰如沙的古老星空。
看到了一颗巨大无比、燃烧着永恒星火的星辰,骤然暗淡、碎裂,化作亿万流光坠向一片浑浊黑暗的汪洋。
看到了一座通体由星辰碎片与白玉筑成、却布满裂痕与污迹的孤岛,岛屿中央,祭坛崩塌,巨大的星轨令断裂,墨绿色的邪气如同触手从海底伸出,缠绕、侵蚀着一切。
听到了无数星辰崩灭的哀鸣、古老祭祀的破碎祷言、以及一声深沉、痛苦、仿佛来自岛屿本身灵魂的叹息与呼唤。
“归来。”
“净化。”
“重启。”
最后,所有的画面与声音,凝聚成一点清晰的坐标与一段残缺的星力运转轨迹,深深烙印在了墨规的识海之中!
那坐标,赫然指向蛇颈湾深处,“星陨之门”水域之下,某个极其隐秘的空间节点!
而那星力轨迹,似乎是一种,在特定时辰(星力潮汐时)、以特定方式(结合星轨令与星眷者之力)引动、用以短暂“稳固”或“净化”那片被邪气侵蚀水域的古老秘法片段**!
“噗——!”
墨规猛地喷出一小口鲜血,脸色瞬间苍白!强行承受如此庞大杂乱的信息冲击,即便以他的心神修为,也遭受了不小的震荡。他踉跄后退几步,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
而榻上的墨辰,在信息洪流冲出的瞬间,身体也剧烈震颤了一下,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眸,不再是平时的清澈湛蓝,而是仿佛倒映着刚才破碎星空的深邃与苍凉,瞳孔深处,一点极致的星芒缓缓旋转。
她看着脸色苍白、嘴角带血的兄长,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痛楚,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
“哥哥,我‘看到’了,沉星屿的过去,和它正在遭受的侵蚀。”
“我还‘知道’了,如何暂时,克制那些邪冰。”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