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地下陷阱
傍晚八点,看守两辆前四后八的壮汉窝在同一辆重卡的驾驶室里,用手里的食物继续逗弄着那只似乎根本不怕人的游隼。这俩人遛鸟的时候可没注意到,已经有个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气的从旁边的林子里跑出来,...虞娓娓火车站的穹顶早已褪色,水泥接缝里钻出的野草在晨风中簌簌抖动,像一群沉默而焦渴的守望者。站台铁轨锈迹斑斑,蒸汽机车时代留下的铸铁铭牌斜插在碎石堆里,字迹模糊,只余下“1978·哈尔科夫机械厂”几个凹陷的刻痕——那是苏联工业心脏尚在搏动时的胎记。卓娅踩着咯吱作响的木制站台边缘往前走,鞋跟敲击朽木的声音被空旷吞没,又反弹回来,仿佛整座车站都在用回声提醒她:这里没有新秩序,只有旧骨架上新结的痂。妮可的SUV在出站口左拐,碾过一段被炮弹碎片犁松的柏油路,驶入一条夹在两排苏联式五层公寓楼之间的窄巷。楼体外墙上,蓝白红三色涂鸦被雨水冲刷得只剩残影,而下方一层窗台上,却赫然摆着一盆盛开的黄玫瑰——花瓣肥厚,茎秆粗壮,刺密如针,与周遭灰败格格不入。柳芭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车窗玻璃,目光黏在那盆花上,嘴唇微张,却没发出声音。克斯尤察觉到她的僵硬,指尖轻轻叩了叩她的手背,低声道:“是奥列格种的。他说,‘玫瑰不长在废墟里,就长在废墟的裂缝里’。”话音未落,车子已停在一栋半塌的砖混建筑前。门楣上方,“白俄罗斯国家儿童心理康复中心(1983)”的铜牌歪斜垂挂,右侧被一枚未爆的迫击炮弹贯穿,弹体嵌在砖缝中,锈蚀的尾翼朝天,像一截凝固的、嘲弄的问号。妮可熄火,推门下车,从后座拎出一个帆布包——包角磨损严重,印着褪色的“明斯克医学院附属医院”字样。她没急着开门,而是仰头盯着那枚炮弹看了三秒,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才抬手按响门铃。门开得极慢。铰链发出垂死般的呻吟。门后站着个穿藏青工装裤的男人,左耳戴着一枚银质齿轮耳钉,右眼瞳孔边缘泛着不自然的浅灰,像是被冻住的湖面。他没说话,只侧身让出通道,目光扫过妮可、卓娅、克斯尤,最后落在柳芭脸上时,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确认程序启动时的机械反馈。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与陈年桦木胶混合的气味。墙壁上贴满泛黄的儿童画:歪斜的太阳、四条腿的猫、用蜡笔狠狠涂黑的“爸爸”字样。画纸边角卷曲,颜料在潮气里晕染成一片片浑浊的紫。柳芭的脚步忽然滞住。她盯着一幅画——画中两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手牵手站在铁轨上,身后是喷着白烟的绿色火车,而铁轨尽头,却用黑色蜡笔反复涂抹、覆盖,最终堆叠成一团无法辨识的、蠕动的墨块。她伸手想去碰,却被克斯尤轻轻扣住手腕。男人没回头,只是说:“别碰。那幅画,柳芭七岁那年画的。画完第二天,她父亲就坐上了开往顿涅茨克的最后一班绿皮车。”卓娅没应声,只将背包带往上提了提。背包里,那枚从红利曼实验室废墟中扒出的U盘正紧贴她的脊椎骨,金属外壳沁出细汗,冰凉如蛇鳞。地下室的门比楼上更沉。推开时,液压杆发出迟滞的嘶鸣。台阶向下延伸,灯光是惨白的LEd冷光,照得每级水泥台阶都像一具横卧的尸骸。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门中央嵌着一块磨砂玻璃,玻璃后透出暖黄的光晕。妮可掏出一张磁卡,在读卡器上轻刷。咔哒一声,门锁弹开。门内是间三十平米左右的房间。没有窗户,四壁覆着吸音棉,天花板垂下几根粗大的数据线缆,末端接入一张环形操作台。操作台中央悬浮着全息投影——一颗缓慢旋转的地球模型,表面密布着数以百计的红色光点,正随着某种节律明灭。光点之下,标注着“红利曼-地下B7”“克拉马托尔斯克-废弃矿井C4”“马里乌波尔-旧港口仓库G9”……最密集的区域,集中在顿巴斯与亚速海北岸交界处,如同溃烂皮肤上渗出的血珠。“奥列格先生。”妮可微微颔首。环形台后,一个穿着深灰羊绒衫的男人转过座椅。他约莫五十岁上下,鬓角霜白,手指修长,正用一把银质镊子夹着一枚微型芯片,在放大镜下细细端详。镊尖悬停片刻,他抬起眼——那双眼睛极亮,虹膜深处仿佛沉淀着未冷却的熔岩,灼热,且毫无温度。“卓娅·伊万诺娃。”他开口,俄语标准得近乎冷酷,“还有……克斯尤莎·弗拉基米罗娃。我等你们很久了。”克斯尤向前半步,将帆布包放在操作台上,拉开拉链。里面整齐码放着十二块硬盘,每块侧面都用马克笔标注着编号与时间戳:“B7-0321”“C4-0415”……奥列格没碰硬盘,目光只在标签上掠过,便转向柳芭:“你带来了?”柳芭没答话,只是解开自己颈间那条暗红色丝巾。丝巾下,并非预想中的皮肤,而是一块嵌入皮下的生物识别接口——圆形,银灰,边缘与肌肉组织自然融合,像一枚活体勋章。她指尖按压接口中央,低低念出一串音节。接口亮起幽蓝微光,随即,操作台旁一台老式惠普打印机“嗡”地启动,吐出一张A4纸。纸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幅动态图像:无数条猩红血管在透明组织中搏动、分叉、汇聚,最终凝成三个清晰的字母——**N.S.C.**“神经源性共生体(Neuro-Symbiotic Construct)。”奥列格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温度,是刀锋入鞘时的细微震颤,“你们从红利曼带出来的,不只是血液样本和实验日志。你们带出了它的‘心跳’。”卓娅终于开口:“它是什么?”“不是‘它’。”奥列格放下镊子,直视卓娅,“是‘他们’。每一个被抽血配型成功的年轻人,他们的神经系统,都曾被植入过一段人工编码的病毒序列。序列本身不致病,但它像一把钥匙——能打开人类大脑中沉睡的‘备用协议’。我们叫它‘灰烬协议’。”他起身,踱至全息地球前,指尖划过那些红点:“这些标记,是过去三年里,N.S.C.在顿巴斯境内激活过的全部节点。每个节点,都对应一所废弃医院、一座被炸毁的学校、甚至一个集体农庄的谷仓……它们不是实验室,是‘孵化器’。被选中的‘货物’在那里接受三次强化注射,每次注射后,他们的脑电波图谱都会出现同一段异常谐波——频率17.3赫兹,持续时长4.7秒。这段谐波,就是‘灰烬协议’的唤醒信号。”克斯尤突然冷笑:“所以那些人不是被卖去当食材,是被送去当……生物服务器?”“更精确地说,是分布式神经终端。”奥列格点头,“他们的大脑,在被动状态下,会持续向某个中心节点发射微弱但稳定的量子纠缠信号。信号内容……是痛苦。极致的、被精准计算过的恐惧与绝望。而这种信号,恰恰是启动某些特殊武器的唯一密钥。”卓娅脊背发紧:“什么武器?”奥列格没回答。他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一台老式立式保险柜,输入密码,拉开柜门。里面没有金条,没有文件,只静静躺着三样东西:一枚生锈的苏制T-34坦克模型,一本烫金封面的《战争论》精装本,以及——一只巴掌大小的玻璃培养皿。皿中,一簇肉粉色的、半透明的组织正缓缓搏动,表面覆盖着细密如蛛网的金色脉络,在灯光下流转着微光。“这是从红利曼实验室核心舱取来的‘母体’。”奥列格的声音低沉下去,“它由七十三个不同捐赠者的神经干细胞培育而成。每一个细胞,都保留着原始宿主对‘不可饶恕之物’的记忆烙印——比如萨沙妹妹被拖走时的哭声,比如虞娓娓莎目睹交易单上自己名字时的胃部痉挛,比如那个脖颈有三色纹身的女孩,在地牢里数到第一百二十七次心跳时的窒息感。”他拿起培养皿,走到柳芭面前:“你父亲,当年主持‘灰烬协议’初始测试的首席神经工程师,临终前把这团组织,连同所有原始数据,一起封存在了这栋楼的混凝土夹层里。他以为没人能找到。但他错了。”柳芭盯着那团搏动的肉色,瞳孔剧烈收缩。她忽然抬手,狠狠一拳砸向操作台!拳头撞在坚硬的合金台面上,指骨瞬间肿胀发紫,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滴落在全息地球上,晕开一小片暗红。那颗地球模型竟随之剧烈震颤,所有红点同步闪烁,频率越来越快,最终汇成一片刺目的猩红海洋。“他不是错。”柳芭的声音嘶哑,却像淬火的钢刃,“他是怕。怕有人用这些记忆,造出比战争更可怕的东西。”奥列格静静看着她流血的手,良久,才缓缓道:“所以,我需要你们帮我找到‘钥匙孔’。”“什么钥匙孔?”卓娅追问。“一个坐标。”奥列格指向全息地球最南端,亚速海北岸一处被标为“X-7”的空白海域,“那里,有一艘沉没的苏联核动力破冰船‘北极星号’。三十年前,它在一次秘密试航中失联。官方记录称其遭遇风暴沉没。但真实情况是——它被改装成了‘灰烬协议’的终极中枢。船体内部,搭载着全球唯一的‘神经共振发生器’。只要将这团母体,连同你们带回来的所有硬盘数据,一并送入发生器核心,就能……重启整个协议。”克斯尤猛地抬头:“重启?你是说,让所有被植入序列的人,同时变成活体开关?”“不。”奥列格摇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是让他们……成为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类共识网络’。不再有主奴,不再有买家与货物。所有被伤害过的人,他们的痛苦,将凝结成一道新的律法——谁再试图制造这样的痛苦,他的大脑就会在零点三秒内,因过载而自毁。”房间里陷入死寂。只有培养皿中那团肉色组织,搏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沉,像一面远古战鼓,在众人胸腔里擂动。柳芭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澄澈。她抹去手上的血,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屏幕碎裂,按键磨损,却奇迹般还能开机。她按下一串号码,听筒里传来忙音,三秒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喂?”柳芭没说话,只是将手机屏幕转向奥列格。屏幕上,正显示着一行刚收到的短信,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发信人备注为“尼基塔”。短信内容只有七个西里尔字母:**cmoТРИ НА ВocТoК**(看东方)。奥列格脸上的从容第一次皲裂。他霍然转身,快步走向墙边一台布满灰尘的短波电台。掀开防尘罩,手指在旋钮上急速转动。滋滋的电流噪音中,一段加密语音信号被强行解调出来,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北极星号’位置已确认。坐标修正完毕。重复,修正完毕。‘钥匙孔’……不在海底。在……在它上方……三公里……云层……里……”信号戛然而止。妮可倒抽一口冷气:“云层?”奥列格的手指死死抠进电台外壳,指节泛白。他猛地抬头,看向天花板——那上面,只有一排排裸露的、缠绕着绝缘胶布的电缆。“不是云层。”他声音沙哑,“是‘云’。N.S.C.的终极形态,从来不是沉船。是天空。”话音未落,整栋楼的灯光骤然熄灭。应急灯亮起惨绿光芒,映得所有人脸上都浮起一层鬼气。紧接着,地下室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巨兽腹腔蠕动的轰鸣。震动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爬行,震得牙齿发酸。培养皿中的肉色组织猛地爆发出刺目金光,所有金色脉络如活蛇般昂起,齐齐指向天花板!卓娅下意识抬头——只见吸音棉吊顶的缝隙间,正缓缓渗出缕缕银灰色雾气。雾气无声弥漫,所过之处,墙壁上那些褪色的儿童画开始剥落、卷曲,画中蜡笔涂黑的“墨块”竟如活物般蠕动、膨胀,最终脱离纸面,悬浮于半空,扭曲、重组,化作无数张模糊却无比熟悉的面孔:萨沙妹妹的泪眼,虞娓娓莎颤抖的唇,脖颈有三色纹身姑娘空洞的瞳孔……它们无声翕动,仿佛在合唱一首无人能懂的安魂曲。克斯尤一把抓住卓娅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皮肉:“跑!现在!”但已经晚了。银灰色雾气已笼罩整个地下室。全息地球模型在雾中明灭不定,那些猩红光点疯狂闪烁,最终尽数熄灭。唯独操作台中央,那团搏动的肉色组织,金光愈盛,光芒中,一行燃烧的西里尔字母缓缓浮现,如烙铁般灼烧空气:**ВcЁ УЖЕ НАЧАЛocЬ**(一切,早已开始。)雾气深处,柳芭静静伫立。她仰着头,泪水无声滑落,却在触及脸颊的瞬间,凝结成细小的、晶莹的冰晶。她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相捻——“咔。”一声清脆的、仿佛冰晶碎裂的轻响。整座地下室,连同门外的楼梯、整栋建筑、乃至虞娓娓火车站上空翻涌的铅灰色云层,都在这一声轻响中,彻底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