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编号A-01
“你知道人防设施的入口在哪吗?”音乐学校的操场上,虞娓娓猫着腰一边跟着白芑摸黑前进一边低声问道。“知道”白芑的回答格外笃定,“学校类的出入口规格都是死的,操场附近肯定有应急出入...列车在莫斯科北郊的编组站停稳时,窗外的天色还沉在一种灰蓝的混沌里,铁轨缝隙间渗出的霜气尚未散尽,被车底散热器蒸腾起的白雾裹着柴油燃烧后的微焦味,缓缓浮向低空。妮可推开车厢门时,靴跟踩在冻硬的道砟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像一记短促的鼓点,敲碎了凌晨四点的寂静。她没回头,只抬手朝身后挥了挥——那节软卧车厢的窗帘纹丝未动,白芑和卡佳仍在双人床的暖意里沉睡,呼吸均匀,连睫毛都未颤一下。波波夫站在二十米外一辆墨绿色厢式货车旁,大衣领子竖得极高,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只有鼻尖泛着一点青白。他没点烟,手里捏着一部老式诺基亚,屏幕幽光映着他右眼下方一道旧疤,细而弯,像被谁用针线草草缝过又拆开的痕迹。见妮可走近,他拇指在键盘上按了两下,手机便无声黑屏。“查到了。”他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铁轨尽头尚未苏醒的莫斯科,“不是摩尔曼斯克。”妮可脚步一顿,睫毛微微一掀:“是哪里?”“萨列哈尔德。”波波夫将手机翻转,屏幕亮起一张模糊的卫星图,红圈圈住西伯利亚西北部一片被冻土与苔原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区域,“乌拉尔山脉北段,鄂毕河下游左岸。1996年三月,当地气象站记录到一次异常强对流——持续十七小时的‘雪暴’,雷达回波显示云层内部存在非自然热源。当时没人当回事,毕竟西伯利亚的雪暴从不讲道理。”妮可没接话,只伸手点了点地图上红圈边缘一处标着“Г-7”的废弃矿标。“这编号……是苏联地质勘探总局第七矿区?”波波夫嘴角牵了一下,算作笑:“你比他记得清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妮可肩头,“塔拉斯刚发来消息,柳芭已经把照片发给了敖德萨那边的图像分析师。他们用植被光谱反演算法重处理了那张底片——轨道两侧融雪区的边界线,比肉眼判断的更平直。不是风蚀,是热辐射长期累积的结果。”“所以不是煤灰吸热?”妮可问。“是核材料衰变热。”波波夫的声音像冻住的河水突然裂开一道缝,“那些车厢里,除了导弹发射架,还塞满了铅铋合金屏蔽舱。它们当年运的不是武器,是反应堆燃料组件。美国佬卖给乌克兰的‘和平利用’核燃料,实际掺了高浓铀——足够造三颗脏弹的剂量。”妮可瞳孔微缩,手指无意识攥紧了大衣口袋里的U盘。那里面存着柳芭偷偷备份的硬盘数据碎片,其中一段红外扫描影像,正显示某截车厢地板下嵌着的蜂窝状冷却管路,管壁内侧凝结着暗红色结晶——那是钚-238氧化物在低温下析出的特征形态。“奥列格知道吗?”她问。波波夫摇头,又点头:“他知道车厢重要,但不知道具体多重要。他只知道,当年偷车的人里,有个人后来在车臣死了,死前烧掉了所有笔记,只留下一句‘别碰G-7的雪’。”妮可终于明白了白芑为何坚持要找那节“原材料车厢”。那根本不是什么原材料,是熔毁反应堆的残骸封装体。当年工程师带着它逃进西伯利亚,并非为藏匿,而是为隔离——用永冻土当天然冷库,用废弃矿井当终极保险柜。而波波夫叔叔口中的“转移注意力”,恐怕是故意放出货款失窃的假消息,好让所有人盯着钱,而非那节会呼吸的铁棺材。“列车现在在哪?”她问。波波夫抬手,指向编组站最西端一条被积雪半掩的岔线。那里停着一列漆皮斑驳的货运列车,五节车厢静默如蛰伏的巨兽,车轮与铁轨接触处结着冰棱,在微光里泛着幽蓝。最末节车厢的车门紧闭,门锁位置焊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钢板,钢板中央用白漆潦草地画了个歪斜的十字——正是照片里隧道口岩壁上那个被苔藓半遮的标记。“我让人试过开门。”波波夫说,“液压钳咬上去就打滑,像切在活物皮肤上。昨晚派去的技工,回来后右手小指第一节骨头自己脱臼了,没碰过任何东西。”妮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该庆幸那只手还长在身上。”她转身走向车厢,靴子踏过积雪时发出咯吱轻响,“告诉白芑,火锅可以再煮一锅——这次加点鹿肉。西伯利亚的鹿,比莫斯科的牛更懂怎么熬过寒冬。”她登上软卧车厢时,白芑正靠在包厢门框上,军绿色绒面睡衣松垮地系着,头发乱翘,左手端着搪瓷缸,里面晃荡着半杯温热的蜂蜜水。他看见妮可,抬了抬下巴:“谈完了?”“谈完了。”妮可从他手里接过缸子,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G-7矿区,萨列哈尔德。冻土层下七百米,有一条通向废弃铀矿主巷的斜坡道。当年那列火车,是自己开进去的。”白芑没接话,只伸手摸了摸她耳后——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被低温灼伤。“你用了‘幽灵频段’?”他问。妮可点头:“波波夫的通讯基站被监听了。我借了柳芭实验室的量子加密信标,信号直接跳到格陵兰岛的中继站。”她顿了顿,将空缸子塞回他手里,“但真正的麻烦不在西伯利亚。”白芑眼神一凝。“在莫斯科。”妮可压低声音,“卓娅昨夜在顿巴斯边境被截停。对方没搜她的车,但拍下了她后备箱里那台改装过的卫星电话——机壳内侧,刻着‘G-7’的罗马数字编号。”白芑手指骤然收紧,搪瓷缸发出一声闷响。他想起三天前在红利曼废墟里,卓娅蹲在坍塌的通信基站旁,用匕首刮开一块电路板,露出底下蚀刻的微小铭文。当时她笑着说:“美国人总爱在废品上留签名,像给坟墓立碑。”原来那不是签名,是坐标。“她人呢?”白芑问。“在波波夫安排的安全屋。”妮可转身走向隔壁包厢,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但输卵管少校已经调阅了1996年萨列哈尔德气象局的所有原始日志。他比我们早十二小时知道G-7的存在。”白芑没动,只盯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影子。凌晨的玻璃像一面蒙尘的镜子,映出他身后包厢里熟睡的卡佳,她侧脸枕在雪白枕套上,呼吸轻浅,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在幽光里泛着微弱的青辉——那是白芑去年在叶卡捷琳堡古董市场淘来的,戒圈内侧用俄文刻着一行小字:“3иmа не вечна”(寒冬并非永恒)。他忽然想起波波夫那句“别碰G-7的雪”。雪不会说话,但冻土会。永冻层下七百米的岩层,正以每年0.3毫米的速度缓慢解冻。而那节焊死的车厢里,铅铋合金屏蔽舱的密封性,早已在三十年寒暑交替中悄然龟裂。白芑推开包厢门时,卡佳正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听见动静,她轻轻翻过身,发梢扫过枕面,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雪松香。“你梦见火车了吗?”她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白芑在床沿坐下,指尖拂过她额前一缕碎发:“梦见了。它停在一个没有出口的隧道里,车灯亮着,照见墙上全是冰晶——像无数双眼睛。”卡佳静静听着,忽然抬起手,将无名指上的银戒褪下来,轻轻套在白芑左手小指上。戒指尺寸略大,在他指根晃荡了一下,又稳稳停住。“那就让它有出口。”她说,“我们去找凿子。”白芑低头看着那枚银戒。戒圈内侧的俄文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而更深处,靠近内壁的阴影里,似乎还有一行更细小的刻痕——那是他从未注意过的,像被时光磨蚀的密码。他凑近细看,喉结微微滚动:“3деcь живут тени……”(此处栖居着影子……)卡佳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掌心温热:“影子需要光才能被看见。而我们,恰好带着火种。”此时,编组站广播突然响起,机械女声用俄语重复着列车调度指令。白芑起身拉开百叶窗,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蟹壳青,而远处莫斯科城区的轮廓正从薄雾中缓缓浮现,无数楼宇尖顶刺向天空,像一片钢铁森林在黎明前拔节生长。他忽然明白波波夫为何执意将车厢停在此处——不是为了方便,而是为了见证。见证这群来自废墟的拾荒者,如何用最原始的工具,在最精密的谎言里,撬开一座冻土铸就的坟墓。早餐是在餐车吃的。棒棒果然支起了两个卡式炉,不锈钢锅里翻滚着红油汤底,鹿肉片在沸水中舒展成半透明的粉褐色,柳芭正往锅里下一把野生雪莲茎——那是覃伊清凌晨三点专程驱车两百公里从科斯特罗马采来的,据说能中和辐射损伤。塔拉斯坐在角落啃黑麦面包,面前摊开一张泛黄的苏联地质图,铅笔尖正戳在萨列哈尔德以北三百公里处一个被红叉覆盖的点上:“这里,‘雪崩哨所’。1995年冬,驻军全员失踪,报告称‘遭遇不可见之寒’。”白芑夹起一片鹿肉,肉片边缘微微卷曲,像凝固的火焰。“不可见之寒?”他咀嚼着,目光扫过柳芭腕上那只改装过的电子表——表盘玻璃下,微型盖革计数器正以每分钟三次的频率发出微弱蜂鸣。“是啊!”柳芭举起筷子,汤汁滴落在图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就像……就像有人把整个冬天的寒冷,熬成了一碗汤。”白芑笑了,将最后一片鹿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带着雪松与苔原特有的清苦回甘。他忽然想起照片里那条隧道——朝向东南的入口,岩壁上歪斜的十字标记,还有轨道旁那些旗树。旗树之所以倾斜,是因为常年受同一方向强风的摧折;而西伯利亚的强风,永远来自西北。那么,那条隧道刻意避开西北风的设计,是否意味着建造者深知,某种比风更致命的东西,正从西北方向奔涌而来?他咽下鹿肉,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金属腥气。像铁锈,又像血。餐车玻璃上,不知何时凝结了一层薄霜。白芑用指尖在霜面上划了一道直线,又添上一个歪斜的十字。霜花在他指腹温度下迅速融化,水痕蜿蜒而下,像一道新鲜的伤口。“出发吧。”他说,声音很轻,却让满车喧闹瞬间静了半秒。妮可放下汤勺,朝窗外扬了扬下巴。编组站尽头,一台橘黄色的内燃机车正缓缓启动,柴油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震得餐车玻璃嗡嗡作响。那声音浑厚、粗粝,带着旧时代钢铁的蛮力,仿佛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正被某种古老而执拗的召唤,缓缓唤醒。白芑最后看了眼窗外。朝阳已跃出地平线,金光刺破薄雾,将整列火车镀上一层流动的熔金。而车轮之下,铁轨延伸向北方,笔直,冰冷,沉默如一道尚未愈合的刀疤。他转身走向驾驶室,军绿色睡衣下摆随步伐轻扬。卡佳跟在他身后半步,左手始终搭在他右臂肘弯,像一道无声的锚。柳芭蹦跳着去搬备用电池,棒棒检查着液压千斤顶的压力表,塔拉斯收起地质图,指尖抹过地图上那个红叉,留下一道浅浅的铅笔印。没有人再提G-7。没有人再提雪崩哨所。没有人再提那节焊死的车厢。他们只是沉默地收拾行装,将火锅底料罐、雪莲茎、改装卫星电话、盖革计数器、以及白芑从疗养院顺来的三把苏联制式地质锤,一一码进行李箱。箱子很旧,箱角包着铜皮,铜皮上刻着模糊的俄文缩写——那是白芑父亲当年在科拉半岛勘探队时的旧物。当列车缓缓启动,白芑站在连接处,望着莫斯科渐行渐远的天际线。风从敞开的车门灌入,掀起他额前碎发。他忽然想起波波夫说过的话:强扭的瓜不甜,但特码超级解渴。此刻他终于懂了。有些瓜,生来就长在冻土之下,必须等整个春天撕开大地,才能尝到第一口清冽的甜。而他们,就是那把撕开春天的刀。列车加速,铁轨在车轮下延伸,向北,向北,向着永冻土深处那座没有名字的坟墓,义无反顾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