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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编号а-01
    “我们就当它是真的吧”虞娓娓说话间已经拿走了白芑手里的盖子,并且重新扣在了饼干盒子上。紧接着,她却把白芑的手拉过去,在他的手心上一笔一划的写出了一个问题,“车里安全吗?”“安全...白芑的手指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缓慢滑动,指尖停在那两行被柳芭用荧光笔高亮标注的俄文上——“阿尔汉格尔斯克,1943年冬,第7号租借法案物资专列,锅炉工伊万·彼得罗夫,司机谢尔盖·科瓦廖夫”。他抬眼看向柳芭,对方正仰面躺在床中央,两只脚丫子在空中晃来晃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喀秋莎》片段,一副“快夸我快夸我”的得意神情,像只刚偷完奶酪还蹲在橱柜顶上甩尾巴的猫。波波夫却没笑。他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一枚早已褪色的铜质铁路徽章,目光沉沉地落在窗外——摩尔曼斯克港方向正飘来低垂的铅灰色云层,海风卷着细雪拍打玻璃,发出沙沙轻响。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阿尔汉格尔斯克……不是港口,是终点站。”白芑一怔,随即点头。他当然知道。阿尔汉格尔斯克是苏联北方唯一全年不冻的深水港,二战期间,超过四分之一的美英援助物资经此卸货,再由铁路网输往前线。但它的铁路系统极为特殊:干线为标准轨,而通往内陆矿区、林场、军工厂的支线,大量采用750毫米窄轨——那种轨道宽度,恰好能承载小型蒸汽机车牵引的三至五节车厢,也恰好与照片里隧道口露出的宽轨完全吻合。“不对。”白芑忽然坐直身体,将平板翻转过来,放大那张被柳芭标红的家族树图谱,“工程师的曾祖父叫伊万·彼得罗夫,司机的曾祖父叫谢尔盖·科瓦廖夫……可波波夫先生,您刚才说,那位工程师同志,也被称呼为‘伊万’?”波波夫沉默了一秒,喉结微动:“对。我叔叔……一直喊他‘伊万同志’。”“不是全名,只是名字。”白芑的声音轻下去,却像一把薄刃切开了房间里的暖意,“一个名字,可以传承六代。一个习惯,也可以延续六十年。那位工程师同志,会不会……根本就姓彼得罗夫?”空气骤然凝滞。柳芭停止晃腿,翻身坐起,眼睛瞪得溜圆。波波夫缓缓摘下胸前的徽章,在掌心轻轻掂了掂,金属边缘刮过皮肤,发出细微的刺响。“彼得罗夫……”他低声重复,像在咀嚼一枚陈年的黑麦面包,“文尼察没有彼得罗夫这个大族。但阿尔汉格尔斯克……有。”白芑没接话,只将手机调出一张地图——不是谷歌,而是俄罗斯联邦铁路局内部流出的、标注了所有废弃支线的拓扑图。指尖划过北德维纳河下游,停在一处被红叉标记的节点:【阿尔汉格尔斯克—科特拉斯线·第七支线·废弃编号7-А】。旁边一行小字:1958年停运,轨道拆除,仅存隧道及部分路基。“第七支线……”白芑喃喃道,“租借法案时期,它叫‘北极星专线’,专运盟军提供的雷达、无线电、甚至……整套火箭发动机测试设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波波夫骤然紧绷的下颌线,“而1995年冬天,偷走车厢的人,需要的不是运力,是隐蔽性。一条连地图都抹掉的旧线,比任何新建矿道都安全。”波波夫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那条线……通往哪里?”白芑点开地图深层信息,一座被群山环抱的山谷名称浮现出来:【维戈泽罗湖西岸·奥涅加机械制造厂旧址】。括号内备注:1947年转为民用轴承厂;1991年破产;1994年遭纵火焚毁,仅存地下掩体及一条贯通山体的运输隧道。“奥涅加厂。”白芑念出这个名字,舌尖泛起一丝铁锈味。他记得姑父书房里那本泛黄的《苏联军工企业沿革录》里提过,这家厂在冷战初期,秘密组装过R-12中程弹道导弹的发射架液压校准模块——而模块测试,必须在绝对密闭、恒温恒湿的地下空间进行。“它的隧道……是双层结构。上层供列车进出,下层是维修廊道,直接通向湖底岩层深处的备用指挥所。”柳芭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赤脚踩在冰凉地板上:“所以……那两节车厢,根本没被运走?它们一直就在那里?就在湖底下?”“不。”白芑摇头,指尖在屏幕上划出一道弧线,“它们被运走了。但运走的方向,不是北,是南——沿着第七支线,逆向驶入阿尔汉格尔斯克腹地。而第七支线的尽头,是一处早已废弃的木材转运站。站台下方,有一条更老的、沙皇时代修建的引水渠隧道。它……通向维戈泽罗湖。”波波夫猛地攥紧徽章,指节发白。他盯着屏幕,仿佛透过那些冰冷的地理坐标,看见了二十五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凌晨:两节漆着迷彩的车厢,被一台老旧的ТЭm2型调车机车,缓缓推入引水渠幽暗的入口;车厢门关闭的刹那,积雪簌簌滑落,掩盖了最后一道车轮印痕。“所以波波夫先生,”白芑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您那位叔叔,还有那位‘伊万同志’,他们根本不是在偷火车……他们是在帮火车,找一个永远不会再被发现的家。”寂静。只有窗外风雪拍打玻璃的声响,规律得如同倒计时。柳芭突然跳下床,光脚冲到桌边,抓起桌上那张泛黄的线索照片——就是波波夫递来的、停在隧道口的那张。她将照片举到台灯下,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贴上相纸。“等等……”她声音发颤,“师弟,你看这里!”白芑和波波夫同时凑过去。灯光下,照片隧道口右侧,一块半埋在雪中的岩石轮廓异常清晰。柳芭用指甲小心刮开照片边缘一层几乎不可见的、类似胶片药膜的薄层——那是早期彩色胶卷冲洗时特有的保护膜,年代久远后会微微翘起。刮开之后,岩石表面赫然露出几道浅浅的刻痕:不是自然风化,是人工凿出的、歪斜的俄文字母——“В.3.”。“维戈泽罗。”波波夫几乎是嘶哑地吐出这四个音节。白芑却盯着那字母下方。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几乎与岩石纹理融为一体的划痕,像一道被刻意抹去又残留的签名。他下意识摸向自己颈间——那里挂着一枚从红利曼废墟里捡出的铜质齿轮吊坠,齿牙磨损严重,中心蚀刻着模糊的“om3”字样。奥涅加机械制造厂(oнежcкий mаwинocтрoительный 3авoд)的缩写。同一时刻,酒店楼下,妮可正站在旋转门边,将一串车钥匙交给洛乌希。她看了眼腕表,凌晨一点十七分。她没说话,只是朝二楼走廊方向抬了抬下巴。洛乌希会意,默默点头,转身走向电梯。而此刻,白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不是铃声,是特定联系人的加密震动模式——三短一长,代表紧急。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来自一个未保存的号码:【阿尔汉格尔斯克港,今晨七点,一艘悬挂巴拿马旗的散货船“北风号”离港。舱单申报:废旧钢铁。实际装载:两台ТЭm2型调车机车残骸。其中一台,底盘编号尾数:7А。】白芑盯着那行字,足足十秒。然后,他抬头,目光掠过波波夫苍白的脸,掠过柳芭因兴奋而泛红的眼角,最终落在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厚重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银汞倾泻而下,静静流淌在远处维戈泽罗湖幽暗的冰面上,映出一片破碎而凛冽的光。“走。”白芑收起手机,声音斩钉截铁,“现在就走。”“去哪?”柳芭跳起来,手忙脚乱往脚上套拖鞋。“阿尔汉格尔斯克。”白芑已经抓起外套,“那艘船,会带我们找到真正的入口。”波波夫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雪与铁锈混合的气息。他重新将那枚铜质徽章别回胸前,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佩戴一枚迟到了二十五年的勋章。“第七支线……”他低声说,“我叔叔临终前,烧掉了所有图纸。但他留给我一样东西。”他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枚黄铜质地的旧式铁路信号灯钥匙——顶端铸着繁复的藤蔓纹样,底部刻着一行微小的凸字:“Архангельcк–Кoтлаc 7-А”。“这是开启第七支线所有道岔锁和隧道闸门的总钥。”波波夫将钥匙放在白芑掌心,冰凉沉重,“它不该存在。可它存在。”白芑握紧钥匙,金属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真实感。他看向柳芭,后者正把一包真空包装的牛肉干塞进背包,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鱼杂锅……改天再吃……”“改天?”白芑扯了扯嘴角,拎起背包甩上肩头,“柳芭同志,等我们从湖底爬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请你吃顿够大的。”三人冲出房门时,走廊尽头,妮可正倚在消防通道口,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她看着他们疾步奔来的身影,唇角微扬,终于将那支烟缓缓叼进嘴里。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幽蓝火苗腾起,照亮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悲悯的笑意。“去吧。”她对着跳跃的火焰低语,烟雾缭绕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去找你们的废墟。只是别忘了……有些废墟之下,埋着的不是黄金,是尚未冷却的熔岩。”电梯门无声合拢。白芑最后回头,透过门缝,瞥见妮可抬起手,将那支燃着的烟,缓缓按灭在消防栓冰冷的红色外壳上。烟头熄灭的瞬间,整座酒店似乎轻轻震颤了一下。不是地震,是某种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在地壳深处,苏醒般,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