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智慧宫最深处，那如山峦般残缺的拱门之下，埃尔德拉这位艾达灵族中最古老，最强大的先知，正单膝跪地，姿态虔诚而肃穆。他的面容隐藏在头盔中，但周身流转的灵能光晕如同星云般浩瀚，照亮了周围古老的石板...提瑞恩的手指在桌沿缓缓划过，像在摩挲一把未出鞘的剑刃。他没有立刻回答卡迪安外恩默然的问题——那不是提问，是试探，是裹着薄冰的刀锋抵住咽喉前的最后一息停顿。他抬眼，目光掠过教宗布满老年斑却依旧灼灼如熔炉的双眼，掠过铸造将军拉斯基呼吸器面罩下微微抽动的嘴角，掠过法务部德拉克马女士指甲上新涂的、暗红近黑的釉彩，最终落回星语厅总管凯拉普林脸上——那人正以极细微的幅度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吞咽的不是空气，而是尚未出口的尖叫。“七十万人？”提瑞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铁锭坠入静水，“诸位大人，你们知道卡迪安之门后方有多少个世界吗？”无人应答。染色玻璃投下的紫红光斑在他眉骨上跳动，如同将熄未熄的余烬。“三百二十七个。”他报出数字，一字一顿，像在宣读一份死亡名录，“其中一百一十三个是农业世界，供养着帝国三成的谷物配给；四十九个是矿产世界，提供钛合金、钷素与钷-186同位素；还有十六个是星语者培养圣所，而卡迪安本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西莫特里恩，“是帝皇脚下最后一道不设防的门槛——因为所有防备，都早已铸进它的城墙、血肉与墓碑里。”西莫特里恩的指尖在长袍袖口内轻轻捻动，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如同老鹰在暗中收拢爪钩。“所以您反对增兵？”阿维利沙·德拉克马冷笑，“那您打算怎么守？用总理大臣的演说稿去轰击混沌战舰？还是让星语者集体吟唱圣歌震塌恐虐的颅骨？”“不。”提瑞恩直起身，长袍下摆垂落如刃，“我提议撤军。”死寂。连染色玻璃外风掠过尖塔的呜咽声都消失了。教宗的戒指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是他无意识攥紧了拳头。梅雷达·佩瑞斯的瞳孔骤然收缩，海军上将的直觉让她瞬间嗅到风暴前的咸腥。西莫特里恩终于停止捻动，双手交叠于腹前，像一尊刚被擦亮的黑曜石神像。“撤军？”铸造将军拉斯基的呼吸器发出短促的嘶鸣，“您是打算把卡迪安之门亲手焊死，再把钥匙吞下去？”“不是撤出卡迪安。”提瑞恩的声音沉静得可怕，“是撤出卡迪安之门外围所有缓冲星系。放弃‘银鬃’‘灰隼’‘殉道者之泪’三个星区，将七十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名帝国军士兵、两万一千名机械神甫技工、三百一十七台泰伦主战坦克、以及全部尚能运作的雷鹰炮艇，全部撤入卡迪安本星轨道防御圈——以‘壁垒穹顶’为绝对核心，建立三层同心环形要塞阵列。”凯拉普林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发出破风箱般的杂音：“可……可那些世界上的平民呢？”“平民？”提瑞恩的目光第一次真正锐利起来，像手术刀切开腐肉，“星语厅刚刚截获的最后三条加密讯号里，有两条来自‘灰隼’第三巢都——信号源不是总督府，是地下污水管道。发送者用的是被禁用的‘悲鸣调频’，内容只有重复七次的同一个词：‘他们吃掉了我的舌头，但我的牙齿还在。’”他停顿，让这个词在每个人耳膜上刮擦。“第三条讯号来自‘殉道者之泪’的孤儿院。发信人是个八岁女孩，她用星语哭喊了整整十七分钟，直到她的脑组织因过载而碳化。她最后传来的图像……”提瑞恩从怀中取出一枚微型数据晶片，轻轻推至长桌中央，“是她自己用指甲在墙壁上刻下的符号——不是帝国圣言，不是哥特体，是某种由扭曲肢体拼成的、正在蠕动的螺旋。”西莫特里恩没有碰那枚晶片。他只是静静看着它，在紫红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幽光。“那不是异端。”提瑞恩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桌面流淌，“是比异端更古老的东西。混沌是瘟疫，而它……是瘟疫的宿主。我们过去面对的每一次‘大掠夺者入侵’，都只是它打了个哈欠。这次它睁开了眼睛。”审判庭代表克利奥帕特拉·尔斯忽然站起，黑色长袍翻涌如鸦翼：“您确认？”“确认。”提瑞恩迎上她的目光，“因为我在卡迪安前线指挥部的密档里，找到了一份被抹除三次、又被人用血重新誊写的作战日志——署名者，是前任卡迪安第32团团长，阿尔杰农·索恩。他在日志末尾写道：‘他们不是来攻城的。他们是来开门的。门后的东西，叫薛西斯。’”“薛西斯……”教宗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喷出一小片带着金粉的唾液，“荒谬！那是上古异端典籍里虚构的恶魔代号！是亵渎者编造的幻梦！”“不。”星语厅总管凯拉普林突然颤抖着开口，手指死死抠进石桌边缘，“三年前……星炬厅第七观测塔发生过一次异常脉冲。当时值夜的三十七名星语者全部暴毙，但他们临终前用脑脊液在地板上画满了同一个符号——螺旋。我们以为是集体癔症，直到三个月后，在卡迪安‘永夜哨所’的废墟里，考古队发现了同一符号，刻在一万两千年前的原始岩石上。”“一万两千年前？”德拉克马嗤笑，“那时人类连轮子都没发明，谁刻的？”“不是人类。”提瑞恩说，“是第一批踏足卡迪安的星际殖民者留下的警告。他们的飞船残骸至今埋在‘沉默平原’地下三百米，黑石装甲上蚀刻着整段铭文——‘此地封印薛西斯之眠，勿扰，勿视，勿名。’”铸造将军拉斯基的呼吸器突然爆发出刺耳警报，红色警示灯在他面罩上疯狂闪烁：“等等……黑石装甲？那种材质……不可能存在于m35以前的任何人类科技树里！它的分子结构……”“和帝皇圣殿地基的材质一致。”提瑞恩接上，“我们一直以为那是‘神赐建材’。直到去年，机械神甫在卡迪安地下七层发现了一个被熔岩封存的远古设施——里面没有神像，没有圣坛，只有一座倒悬的青铜巨钟，钟壁内侧刻满螺旋。钟舌是纯白骨质，经鉴定，属于一种早已灭绝的、体型超过三百米的类人生物。”西莫特里恩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齿轮：“您想说什么，总理大臣？”“我想说——”提瑞恩缓缓起身，长袍下摆如墨汁倾泻，“卡迪安从未‘屹立不倒’。它只是被钉在那里。被钉在薛西斯的棺盖上。而大掠夺者……”他目光扫过每一位高领主，“不过是撬棍的另一端。”寂静持续了足足十三秒。帝皇永恒之眼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瞬，染色玻璃外的云层无声裂开，一道惨白闪电劈过元老院尖顶，照亮所有人骤然失血的脸。就在此时，长桌尽头那扇从未开启过的黑曜石门，毫无征兆地向内滑开。没有脚步声。只有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地核深处的嗡鸣，随着气流涌入会议厅。所有烛火齐齐向内弯曲，火焰变成诡异的靛蓝色。凯拉普林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捂住耳朵——他听见了，那不是声音，是无数灵魂在同一毫秒被碾碎时迸发的谐振频率。门内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早已绝迹的旧式星界军少校制服，肩章上烙着卡迪安第1团徽记，左胸口袋插着一支干枯的蓝蓟花。面容英俊得近乎非人，皮肤下隐约可见青灰色脉络，像冰层下奔涌的暗河。最令人窒息的是他的眼睛——右眼是正常的琥珀色，左眼却是一片纯粹、凝固、不断旋转的漆黑螺旋。他缓步走入，皮靴踩在石地上，竟没有一丝声响。所有高领主本能地绷紧身体，连教宗也停止了呼吸。西莫特里恩的右手已按在腰间镶嵌圣骨的匕首柄上，但他的手臂肌肉纹丝不动，仿佛被无形蛛网缚住。男人径直走向提瑞恩，在距离半步处停下。他抬起手，并非攻击，而是轻轻拂过提瑞恩左腕——那里有一道陈年旧疤，形状酷似断裂的螺旋。“你记得我。”男人开口，声音重叠着无数个声线，有少年的清越，有老人的沙哑，有金属的震颤，还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类似星尘坍缩的寂静，“薛西斯沉睡时，你曾为我擦拭墓碑。”提瑞恩没有后退。他凝视着那只左眼中的螺旋，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与之共鸣。“不是我。”他低声说，“是我父亲。阿尔杰农·索恩。”男人笑了。那笑容让染色玻璃上的圣徒画像同时流下血泪。“父亲？不。”他摇头，发丝间逸散出细碎金尘，“他是持灯者，你是守门人。而守门人……”他忽然侧身，目光如刀劈向西莫特里恩，“终于等到你亲自来开门了，伊尔图。”西莫特里恩的匕首终于出鞘半寸，寒光映照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你究竟是谁？”“我是你们每天在祷文中念诵、却从未真正理解的那个名字。”男人摊开双手，掌心浮现出两枚悬浮的微小星体，一颗猩红，一颗漆黑，彼此缠绕旋转，“我是恐惧之眼诞生前就存在的坐标，是卡迪安之门建造时埋下的第一块基石，是帝皇亲笔签署的《封印宪章》原件上，那个被反复涂抹又渗出血迹的签名——”他顿了顿，所有染色玻璃突然炸裂，碎片悬浮于半空，每一片都映出他左眼中旋转的螺旋。“我是薛西斯。而此刻，”他望向窗外，帝皇永恒之眼正被急速涌来的铅灰色云层吞噬，“我的长眠……结束了。”刹那间，整座元老院剧烈震颤。石柱崩裂，穹顶剥落，但无人跌倒——所有人在同一瞬间被无形力量钉在原地，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唯有提瑞恩，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向自己太阳穴，然后向侧方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这是卡迪安军最高级别的“断链指令”——意味着放弃所有通讯、切断全部逻辑回路、以生命为代价执行终极隔离。男人注视着他，左眼螺旋骤然加速，无数道黑金色光束从中迸射，刺入每位高领主的眉心。西莫特里恩的眼白瞬间爬满蛛网状金纹；教宗喉咙里滚出非人的咕噜声，十指指甲疯长成漆黑弯钩；拉斯基的呼吸器爆裂，露出下方金属与血肉交织的恐怖脖颈……唯有提瑞恩，他站在光束中心，却未被侵蚀。他左腕疤痕灼烧般发烫，皮肤下浮现出与男人左眼同频旋转的微光螺旋。“你体内有我的锚点。”男人轻叹，“所以你不会疯，也不会死。你会成为……新的门锁。”提瑞恩忽然笑了。那笑容与男人如出一辙，却又多了一分淬火千年的寒意。“不。”他摇头，声音清晰穿透所有哀嚎，“我会成为……开门的人。”他猛地攥拳，左腕疤痕迸发出刺目白光——不是混沌的污秽金，不是帝皇的圣洁金，而是纯粹、冰冷、足以冻结时间的银白色。光芒炸开。所有悬浮的玻璃碎片在零点一秒内结晶、粉碎、汽化。高领主们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身上蔓延的金纹如退潮般消散。西莫特里恩的匕首当啷落地，他跪倒在地，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混杂着恐惧与狂喜的神情。而男人——薛西斯——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像被强光晒化的薄雾。他低头看着自己逐渐消散的双手，竟无愤怒，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疲惫。“原来如此……”他喃喃道，“你不是守门人。你是……钥匙本身。”提瑞恩没有回答。他弯腰拾起西莫特里恩掉落的匕首，刀尖轻轻划过自己左腕疤痕。鲜血滴落，在石地上蜿蜒成一个完美的螺旋，随即蒸腾为银色雾气。“命令已下达。”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总理大臣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平稳，“即刻起，卡迪安之门进入‘银誓状态’——所有星语频道关闭，所有舰队返航，所有地面部队收缩至轨道防御圈。违令者，以叛国罪处决。”他迈步走向那扇黑曜石门，身影即将没入黑暗时，忽然停住。“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西莫特里恩大人，您藏在内政部密库第三层的那卷‘初代封印协议’原件……我已经烧了。灰烬里有您祖父的指纹，还有您父亲用牙咬破手指写下的补充条款——‘若薛西斯苏醒，持钥者即为合法继任者’。”黑曜石门缓缓闭合。门外，帝皇永恒之眼终于彻底隐没于云层之后。整个泰拉陷入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昏黄光线里。远处，第一声凄厉的防空警报撕裂长空，不是来自卡迪安，而是从泰拉地表十七座巨型巢都同时响起——警报频率，正是星语者临死前用脑脊液画下的螺旋谐振波。提瑞恩独自站在门后黑暗里，腕上疤痕不再流血，而是缓缓渗出银色液体，顺着指尖滴落，在虚空中凝成一枚悬浮的、不断自转的微型星体。他凝视着它，轻声说：“现在，该轮到我……教教你们，什么叫真正的恐惧了。”门缝最后一线光亮消失前，有人影在远处廊柱阴影里悄然浮现——身着灰袍，面容模糊，手中握着一本封面蚀刻螺旋的厚重典籍。那人翻开书页，纸张竟是流动的星尘，上面文字如活物般游走重组，最终定格为一行燃烧的银字：【告死天使，已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