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贞德在世，看到这位大祭司萨伦阿古的下场，怕是要道心破碎。贞德不惜献祭整座王朝，就是想要成为萨伦阿古一样的存在，这是位从遥远古代活到现在的顶级强者。拥有着贞德最渴望得到的力量。...金銮殿前的青砖被秋阳晒得发烫，可那温度却融不化广场上凝滞的寒意。文武百官跪伏如林，官袍下摆浸在冷汗里，贴着膝盖微微颤抖。有人偷偷抬眼，只见太子立于丹陛之侧，手按腰间玉带，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却一言不发。他身侧三步，首辅王贞文佝偻着背，手中象牙笏板斜垂于地，笏尖一点朱砂未干——那是方才强行以血书“奉天承运”四字时溅落的，此刻已凝成暗褐斑痕，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风卷起散落的黄纸诏书残片，上面墨迹未干：“……元景帝崩，遗诏传位于皇太子……”无人敢拾。诏书是假的。所有人都知道。可没人敢说。因为就在半个时辰前，司天监观星楼顶那道贯穿天地的赤色光柱骤然熄灭时，整座皇城的铜钟齐鸣七响——不是丧钟，而是登基吉钟。钟声未歇，东宫禁军已列阵入宫，甲胄森寒，刀不出鞘，却将金銮殿四门围得密不透风。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这些兵卒腰间所悬非制式雁翎刀，而是清一色黑鳞皮鞘、吞口铸饕餮纹的巫神教镇魂刃。刃鞘微震，似有低语自幽冥渗出。怀庆便是在此时踏进广场的。她未着朝服，只一袭素白骑装，肩头银甲早已黯淡无光，左臂袖管空荡荡束在腰带里——那截手臂连同小半肩胛骨，已在半个时辰前的龙脉反噬中化为飞灰。她走路极轻，靴底踩过青砖缝隙里的枯草，竟未发出半点声响。可当她经过礼部尚书身边时，那老大人猛地呛咳起来，喉间涌出带着铁锈味的血沫，双目圆睁，直勾勾盯着她右腕缠着的玄色绷带——那里隐隐透出莲子碎屑的淡青荧光，还有一丝……不属于人间的、近乎腐朽的甜香。是巫神封印尚未完全炼化的残息。怀庆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丹陛。太子终于动了。他转身，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长姐……”怀庆止步，抬眸。那一眼平静得令人心悸。没有悲愤，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属于血亲的温度。只是纯粹的、冰封千里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即将入库封存的旧物。太子喉结狠狠一缩，后退半步，脚跟撞上汉白玉阶沿，发出闷响。“父皇临终前，召你入紫宸殿。”怀庆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广场上所有压抑的喘息，“他说，若你敢踏进殿门一步，便亲手剜去你双眼，再命人灌你喝下三升鹤顶红。”太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可你还是去了。”怀庆语气毫无波澜，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市井轶闻，“你端着药碗的手很稳，碗沿未晃一下。药汁泼洒在龙袍襟口，像一滩浓稠的墨。父皇当时尚能说话，他说‘朕养了二十年的狗，今日终于学会咬主人了’。”太子膝盖一软，几乎跪倒。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哭嚎，想嘶吼自己是被逼无奈——可怀庆的目光像两根烧红的银针，钉进他瞳孔深处，将所有借口尽数焚尽。就在此时，观星楼方向传来一声清越鹤唳。一只通体雪白的纸鹤破空而来，翅尖掠过广场上空，所过之处，空气泛起细微涟漪，仿佛水面被无形手指拨开。纸鹤悬停于怀庆眉心三寸，双翅轻颤，口中吐出一线金芒，凝成三枚微缩篆字：【北境急】。怀庆指尖微抬，金芒倏然没入她额心。她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瞳仁深处掠过一缕幽蓝冰焰——那是龙脉余韵尚未散尽的征兆。“楚州叛军余部，裹挟三十万流民，已突破青阳关。”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淬了霜的刀锋，“领军者，是魏渊旧部‘铁鹞子’营副将陈烈。他打出的旗号……是为魏公讨还公道。”广场骤然死寂。魏渊——那个被元景帝亲手钉死在山城断崖、尸骨曝于荒野的忠烈之臣。他麾下最精锐的铁鹞子营，向来只认魏字帅旗，从不认朝廷虎符。如今这杆旗，竟在王朝中枢尚在滴血之时，插在了大奉北境咽喉之上。太子喉间发出嗬嗬怪响，忽然疯了一般扑向怀庆，双手成爪直取她面门：“是你！是你勾结巫神教，害死父皇！是你故意放走陈烈！你才是祸国妖女！”话音未落，一道灰影自旁斜刺而出。恒远和尚单掌立于胸前，另一只手轻飘飘按在太子后颈。没有金光迸射，亦无佛号诵念，只是掌心一沉。太子前仰的身子猛地僵住，脖颈处皮肤寸寸龟裂，渗出细密血珠，却无一滴坠落——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凝固了一瞬。他眼球暴突，瞳孔涣散，喉咙里挤出最后一丝气音：“……你……”“阿弥陀佛。”恒远缓缓收掌，僧袍袖口拂过太子衣领，留下三道焦黑指痕，“殿下心中魔障太重，贫僧替您暂且压一压。”太子轰然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鲜血混着尘土，在石缝间蜿蜒如蚯蚓。怀庆看也未看他，转身望向皇城东北角——那里，一座塌了半边的琉璃瓦楼在秋阳下泛着病态的幽光。那是钦天监旧址，三年前被一场莫名雷火焚毁，至今未修。而此刻，那断壁残垣的阴影里，正缓缓浮现出七道人影。为首者披着褪色的绛紫道袍，腰悬古剑，剑鞘上蚀刻的北斗七星纹路早已模糊，唯独天枢星位嵌着一枚黯淡的铜钱。他每踏出一步，脚下青砖便无声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却不见丝毫杀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重。金莲道长。他身后六人，皆着不同宗派服饰：有持九环锡杖的西域僧侣，有背负巨弓的蛮族猎手，有裙裾染血的南疆蛊婆，还有三位面覆青铜面具的司天监秘卫——面具眼孔深处，两点幽绿磷火明明灭灭。“长公主。”金莲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砺石头相互刮擦，“白莲道首已被镇于观星楼地脉之下，七日之内，魂魄难出。但地脉震动未歇，巫神封印……松动了。”怀庆目光扫过他腰间古剑，忽而问：“剑名‘镇岳’？”金莲颔首：“先师遗物。”“它斩不断龙脉，也斩不断巫神。”怀庆抬起右手，缓缓解开腕上玄色绷带。绷带滑落，露出一段苍白小臂，皮肤下竟有无数细密金线游走，如同活物，最终汇聚于她断臂创口处——那里并非血肉，而是一团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破碎卦象组成的混沌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半枚残缺的青铜镜碎片，镜面映出的不是怀庆面容，而是一片翻涌的、漆黑如墨的潮水。金莲瞳孔骤然收缩。“父皇抽龙脉时，我以血为引，将半枚‘照妖镜’本源熔铸进自身经脉。”怀庆声音平静无波，“此镜曾镇压巫神三千年。如今，它在我体内，成了第二道封印。”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金莲身后众人，最后落在那三位青铜面具秘卫身上：“司天监第七代‘守渊人’，你们可知，为何监正从未亲自出手镇压巫神？”三人面具下的呼吸齐齐一滞。怀庆却不再等答案，她转身，素白衣角划出一道决绝弧线，走向皇城北门：“北境三十万流民，腹中空空，眼中含恨。他们要的不是魏公的尸骨，是要一口活命的粮，要一个能让他们活下去的‘理’。”“而这个理，不能由弑君者给出。”她脚步不停，声音却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太子失德，首辅失心，六部九卿噤若寒蝉……大奉朝堂，已无一人配说‘理’字。”“所以，这个理，由我来给。”话音落，她已行至北门之下。厚重包铁城门轰然洞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外，是尚未被秋阳晒暖的苍茫原野，风卷起黄沙，遮天蔽日。怀庆迎风而立，单臂负于身后，断臂处那团混沌漩涡陡然加速旋转，金线暴涨，瞬间织成一张覆盖半座皇城的巨大光网——网丝纤细如发，却流转着《周易》六十四卦的晦涩纹路。光网笼罩之下，所有人心头蓦然浮现同一幅画面：山城断崖上，魏渊身披残破帅甲，单膝跪地，背后插满箭矢，却将一杆染血的魏字大旗死死插入岩缝；旗面猎猎，旗杆之下，是十万具面朝北方、至死不倒的将士尸骸。画面一闪即逝。可广场上，已有三十七位五品以上文官同时呕血，瘫软在地。他们胸前官袍，不知何时洇开一片暗红，形如魏字。金莲道长仰天长叹，手中古剑“镇岳”嗡鸣不止，剑鞘上天枢星位的铜钱突然崩裂，化作齑粉。“原来如此……”他喃喃道，“长公主不是借龙脉之力封印巫神……你是以魏公十万忠魂为薪，以山城断崖为炉，将巫神拖入‘因果轮回’的死局之中！”怀庆未答，只抬手，指向北境方向。风更大了。她素白骑装猎猎作响，断臂处漩涡光芒暴涨，竟在虚空之中硬生生撕开一道狭长缝隙——缝隙内，没有虚空乱流，没有星辰坍缩，只有一条泥泞小道蜿蜒向前，道旁歪斜插着半截断旗，旗上“魏”字被血浸透，却依旧挺立。那是山城断崖的投影。也是……通往北境青阳关的唯一生路。就在此时，皇城西角，一处早已废弃的宗人府库房顶，瓦片无声滑落。一道黑影蜷缩在檐角阴影里，怀里紧紧抱着个油纸包。包里是半块冷硬的炊饼，还有一小撮用油纸仔细裹好的盐粒。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北门下那道素白身影。是陆泽。他啃了一口炊饼，粗粝的麦麸刮得喉咙生疼。可他脸上没有悲恸，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他望着怀庆撕裂虚空的断臂，望着她身后那张覆盖皇城的卦象光网，望着广场上呕血跪倒的官员……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得像个刚刚偷到蜜糖的孩童。他低头，用指甲在油纸包背面，一笔一划刻下四个字：【棋局未终】风卷起油纸碎屑，混着炊饼渣，打着旋儿飞向北门。怀庆似有所觉，微微侧首。可那抹黑影已如烟消散，只余檐角一缕未散的炊烟，在秋阳下袅袅升腾，笔直如剑。皇城之外，北境风沙渐起。皇城之内，金銮殿前广场上，首辅王贞文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块里，竟裹着几粒未消化的莲子——那是方才怀庆服下的同一批莲子。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清明，枯瘦手指颤抖着，蘸血在青砖上写下两个字：【天命】血字未成，他身子一软，栽倒在地。可那两个字却诡异地悬浮于半空，血光流转，竟与怀庆布下的卦象光网遥相呼应，隐隐构成一幅更大的、残缺的河图轮廓。观星楼顶，监正独立于四卦台中央，手中拂尘垂落，银丝如瀑。他望着北门方向，又看了看悬浮的血字，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怀庆啊……你封印巫神，靠的从来不是龙脉，也不是照妖镜。”“你真正祭献的……是整个大奉朝未来三十年的气运。”“这一局，你赢了。”“可赢的代价……”他顿了顿，拂尘银丝无风自动，指向皇城西南角——那里，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屋顶上，正蹲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她手里捏着半截断掉的桃木剑，正踮脚，努力将剑尖指向北门方向。剑尖所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被悄然斩断。监正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是让整个诸天，都开始正视你这个名字。”风过皇城，卷起漫天黄叶。一片枯叶打着旋儿，恰好落进金銮殿敞开的殿门之内。殿内龙椅空荡，蟠龙金柱上，新漆未干的“奉天承运”四字，在秋阳下泛着刺目的、虚假的金光。而殿外，北风呜咽，如百万冤魂同哭。怀庆的身影，已彻底没入那道由山城断崖投影而成的泥泞小道之中。她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脚下泥土便凝固一分，化作坚硬青石；每一步迈出，身后小道便延伸一丈，道旁断旗上的“魏”字，便鲜亮一分。没有人知道她要去哪里。只知道，当那面血染的魏字大旗，终于插上青阳关城头时——大奉王朝的丧钟，才会真正敲响。而新朝的晨钟，将在三十万流民饥渴的瞳孔里，第一次，缓缓升起。风卷残云，日影西斜。皇城角楼檐铃叮咚，一声，又一声，清越，孤绝，仿佛来自某个早已湮灭的古老纪元。那铃声里，有龙脉断裂的悲鸣，有巫神封印的叹息，有魏公断崖的呜咽，更有……一柄尚未出鞘的剑，在血脉深处，铮然长鸣。北境，正等着她。而诸天万界，也正透过无数双眼睛，静静注视着这条由断臂与忠魂铺就的小道。棋局未终。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