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影视编辑器》正文 第42章 自由落体运动
    1996年春天,深港电子正式升级为深港集团。消息在《深圳特区报》头版发布,配图是崭新的深港总部大厦。集团成立大会上,苏宁站在主席台上宣布新的架构:“从今天起,深港电子成为集团全资子公司...韩灵在沙发上坐到凌晨两点,窗外霓虹灯的光晕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色块,像一滩化不开的墨。她没开灯,任由黑暗包裹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被汗水浸软的超市小票——三百八十元,买一瓶没人欣赏的香水,却差点毁掉她全部体面。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三次点开肖然的号码,又三次删掉编辑好的短信。想说“我今天去派出所了”,可后面接什么?接“但我没告诉他”?还是“我给你丢脸了”?不,他不会问细节,只会皱眉说“下次小心点”,然后继续埋头改PPT,或者给投资人发消息。她忽然想起上周五,她煮了一锅山药排骨汤,等他到家时汤已经凉透,浮起一层薄油。他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灵灵,你别总做这些,我最近胃不舒服,吃不下油腻的。”——可她分明看见他昨夜朋友圈里,和几个合伙人举杯合影,背景是米其林餐厅的鎏金吊灯,桌上红酒瓶的标签在闪光灯下泛着冷光。凌晨三点,她起身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镜子里的女人眼睛浮肿,嘴唇干裂,头发松散地挽在脑后,露出细长的脖颈和单薄的肩线。这副模样,和三个月前亚洲小姐决赛现场的杨如站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对照感:一个站在聚光灯下被千万人仰望,一个蜷缩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被生活一点点抽干水分。可她们真的不同吗?杨如签亚视时也是二十一岁,手里攥着母亲病历单和父亲寄来的最后一张汇款单;而她韩灵二十三岁,在深港电子行政部当文员,工资条上数字漂亮得刺眼,可那笔钱买不来肖然的一个周末,买不来一句“今天想吃什么,我陪你去买”。天快亮时,她终于拨通了苏宁的电话。“喂?”声音清醒得不像刚被深夜来电惊醒的人。“苏总……我考虑好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稳,“我想跟您走。”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好。”苏宁只说了一个字,接着报出地址,“九点,星光娱乐大厦B座17楼。穿职业装,别化妆。带身份证、毕业证复印件,还有你跳舞的视频资料——如果有。”挂断前,韩灵问:“杨助理……也在那里上班?”“她在香港分公司处理渠道合同,下周才回来。”苏宁顿了顿,“你不用见她,至少现在不用。”韩灵松了口气,又莫名失落。原来自己连与她同处一室的资格,都要被刻意避开。九点整,她站在星光娱乐玻璃幕墙前。大厦底层大厅空旷得能听见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回响。前台小姐抬头微笑:“韩小姐?苏总让您直接上17楼。”电梯门合拢的瞬间,她对着金属反光整理衣领——浅灰西装裙,白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盘成低髻。这是她第一次穿得这样正式,不是为了见肖然父母,而是为了成为苏宁麾下的一员。电梯数字跳到17,门开,走廊尽头办公室虚掩着门,门牌上烫金写着“战略发展部”。推门进去,苏宁正伏案看一份文件,听见动静抬眼。他今天穿深蓝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左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没起身,只抬手指了指对面椅子:“坐。先喝口水。”韩灵接过他递来的玻璃杯,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杯沿印着淡淡唇膏印——是昨天她用过的那只。“战略发展部刚成立,目前只有我和你。”苏宁把一叠A4纸推过来,“这是浴雪清日化新季度市场方案,你今晚前改完,重点调整三四页的渠道下沉策略。黄芸芸以前负责这块,但她在香港,你顶上。”韩灵低头翻页,密密麻麻的销售数据、竞品分析、终端铺货图……和她过去整理的会议纪要完全不同。可就在第三页,她看见一行手写批注:“此处需补充县城母婴店渗透率对比——韩灵,你老家有连锁母婴店吗?”她猛地抬头。苏宁正在拆一支钢笔,笔尖在纸上划出清晰的横线:“蓝园村旁边那个‘小天使’,老板是你表舅吧?”韩灵怔住。三年前她随肖然回老家见家长,只提过一次表舅开母婴店,连肖然都记不清名字,苏宁却记得。“我查过你所有公开信息。”他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包括你在深圳大学艺术学院舞蹈系的成绩单——专业第一,校庆晚会独舞《青莲》视频点击量破五十万。孙玉梅的歌舞团缺个编导,但我不打算让你去那儿。”他抽出一张名片推过来,背面用黑笔写着一行小字:“星光娱乐·原创内容中心总监助理——韩灵”。“下周起,你参与《都市情缘》剧本开发。”苏宁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这部剧要拍三十集,讲一个女白领在职场和婚姻中觉醒的故事。主角原型……就是你。”韩灵的手指死死掐进名片边缘。这不是工作,这是解剖刀。她忽然明白苏宁为什么不要黄芸芸、不碰杨如——他需要的从来不是依附于他的女人,而是能被他亲手锻造的刀锋。黄芸芸是把沉稳的朴刀,杨如是柄轻灵的柳叶刀,而她韩灵……将是那把淬过火、开过刃、专劈迷障的斩马刀。“为什么选我?”她听见自己问。“因为你偷香水时,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饥饿。”苏宁直起身,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袋,“看看这个。”里面是一份《星光娱乐艺人经纪合约》草案,甲方栏赫然印着“苏宁”签名章,乙方空白处留着大片空间。而附件里夹着三张照片:第一张是孙玉梅在公司开业剪彩,胸前名牌写着“董事长”;第二张是黄芸芸在深港电子香港发布会后台,手持平板调度流程;第三张是杨如在浅水湾别墅露台浇花,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侧影,身后落地窗映出整片蔚蓝海面。“她们都有选择权。”苏宁指尖点着照片,“孙玉梅选创业,我给她融资;黄芸芸选事业,我给她平台;杨如选安稳,我给她保障。现在轮到你——你要当故事里的主角,还是当故事外的观众?”韩灵盯着第三张照片。杨如浇花的手很稳,可她注意到照片右下角日期:三天前。而浅水湾别墅离星光娱乐大厦,开车只要二十二分钟。原来所谓“不在”,不过是精心计算过的距离。她突然笑了,笑得肩膀发颤,笑得眼泪滚下来砸在合约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原来从派出所出来那一刻,她就再没资格谈爱情了。苏宁给她的不是退路,是悬崖边的新跑道——跳下去粉身碎骨,跳下去羽化登仙,全在她一念之间。“我要当主角。”她抹掉眼泪,抓起笔在乙方栏签下名字,力透纸背,“但苏总,有个条件。”“说。”“《都市情缘》里,女主角最后没有和任何人结婚。”她直视着他,“她开了自己的文化公司,带团队去欧洲巡演。剧终镜头是她站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后台,看着满场荧光棒汇成星河,转身对镜头说——‘我爱过,所以放过;我活过,所以自由。’”苏宁静静看了她五秒,忽然点头:“可以。加场戏——她巡演归来,在深圳湾大桥上看日落。镜头拉远,海面倒映着城市灯火,而她的影子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桥的另一端。”韩灵签完字,发现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晚偷香水时蹭上的紫色包装纸碎屑。她没擦,就让它留在那里,像一枚微小的、不肯褪色的印记。下午两点,她抱着修改后的方案去敲苏宁办公室门。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她正要推门,听见里面传来黄芸芸的声音:“苏总,杨助理下周回来,香港那边渠道谈判可能需要您亲自过去一趟……”“让林老板先顶着。”苏宁语气平淡,“《都市情缘》开机在即,韩灵刚接手内容中心,我得盯着。”“韩灵?”黄芸芸停顿了一下,“就是……昨天在派出所那位?”“嗯。”短暂沉默后,黄芸芸的声音轻快起来:“难怪您让她签总监助理。这职位原本是留给我的。”“你现在是战略发展部副总监。”苏宁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清晰可闻,“薪资涨百分之四十,股权激励计划下周签。韩灵需要实战,你该放手了。”“我明白了。”黄芸芸笑了一声,带着韩灵听不懂的释然,“对了,杨助理托我转告您——浅水湾新买的兰花开了,她拍照发给您,您没回。”“告诉她,花很好。”苏宁说,“但别养在卧室,香气太浓影响睡眠。”韩灵站在门外,突然想起昨夜自己蜷在沙发里时,幻觉中闻到过极淡的兰花香。原来有些东西,早就在悄然生长,只是她闭着眼,假装没看见。她轻轻叩了三下门。“进来。”推开门,苏宁正在看她改的方案,眉头舒展。黄芸芸站在桌旁,朝她点点头,眼神清澈坦荡,像一泓被风吹皱又迅速平静的湖水。“方案第三页,县城母婴店数据补好了?”苏宁问。“补好了。”韩灵把U盘放在桌上,“还附了表舅店里的实拍照片和顾客访谈录音。”“很好。”他拿起钢笔,在方案首页签下名字,墨迹未干,“从今天起,你搬进这间办公室隔壁。密码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韩灵无名指上那枚戴了三年、早已磨得发白的银戒指。“0423。”他说,“你生日。”韩灵呼吸一滞。原来他连这个都记得。黄芸芸适时开口:“韩总监,我带你去领工牌和电脑。”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笑容温煦,“对了,苏总,听说您给杨助理买了辆红色mini Cooper?真巧,我昨天也订了一辆同款——不过要蓝色的。”苏宁抬眼,唇角微扬:“眼光不错。”门关上,韩灵跟着黄芸芸走过走廊。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进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她们并排的影子。一个影子戴着精致的腕表,另一个影子无名指上还套着旧银戒,可她们的影子肩并着肩,长度完全一样。“黄姐……”韩灵轻声问,“你不恨我吗?”黄芸芸脚步未停,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恨?我为什么要恨一个和我走同一条路的人?”她推开人力资源部的门,暖风拂面:“你看,苏总给我们修了两条并行的轨道,而不是让我们挤在一条独木桥上。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慈悲?”韩灵愣住。原来最锋利的刀,不是用来互相砍杀的。是苏宁把她们锻造成不同的刃,再亲手为她们指向同一片山河。下午四点,韩灵坐在崭新的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亮着《都市情缘》第一集大纲。她删掉原稿里女主哭着求男友复合的桥段,新增一场戏:女主独自站在试衣镜前,把结婚请柬一页页撕碎,纸屑纷纷扬扬落在脚下。镜头俯拍,那些碎纸像雪,覆盖了她脚上那双踩过无数红毯、却始终没能踏入婚姻殿堂的高跟鞋。她按下保存键,屏幕右下角时间跳成16:07。与此同时,深圳湾大桥上,一辆红色mini Cooper缓缓停靠观景台。杨如摇下车窗,海风掀起她额前碎发。她没看手机里苏宁刚回的那条信息,只凝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一轮金红色的夕阳正沉入波涛——那光芒如此盛大,仿佛要把整座城市熔成液态的黄金。而在更远的地方,蓝园村卫生所,黄仁发正攥着一张化验单蹲在墙根下。医生刚告诉他,芸芸的再生障碍性贫血,比去年复查时好了两个指标。暮色渐浓,韩灵关掉电脑,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那瓶三百八十元的香水,玻璃瓶身映出她此刻的眼睛:不再空洞,不再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她拧开盖子,将一滴透明液体抹在耳后。没有喷洒,不为取悦谁。只是确认——这具身体,这颗心,这双手,从此刻起,真正属于她自己。深圳的晚风穿过写字楼缝隙,卷起她 desk 上未干的方案打印稿。纸页翻飞中,一行铅字格外清晰:“第四幕:女主在维也纳金色大厅谢幕,台下掌声如雷。她鞠躬时,右手无名指上的银戒在追光灯下闪过一道微光,随即隐没于黑暗。”韩灵伸手按住那页纸。这一次,她没让风把它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