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编辑器》正文 第46章 论坛
很快黄芸芸便传来了怀孕的消息,而且是她自己用验孕棒测出来的。那天早上,黄芸芸在卫生间里待了足足二十分钟,出来时手里举着那根显示两条红杠的棒子,眼圈红红的。“苏宁……我……我怀上了。”...韩灵在沙发上坐到凌晨两点,窗外霓虹灯的光晕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淡青色水纹。她没开灯,任黑暗包裹自己,像一只蜷缩在壳里的蜗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肖然发来一条消息:“今晚通宵改方案,别等我,早点睡。”末尾还加了个疲惫的笑脸。她盯着那个表情符号看了足足三分钟,忽然笑出声,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她把手机反扣在膝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购物袋里那瓶被退回来的香水,瓶身冰凉,玻璃上还沾着超市塑料袋的静电绒毛。第二天一早,韩灵没去公司。她翻出抽屉最底层的旧相册,手指拂过泛黄的照片:大学操场边,她扎着高马尾,肖然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球衣,两人并肩坐在梧桐树影里,他正往她手里塞一支草莓味冰棒,融化的糖水滴在他手腕上,亮晶晶的。照片背面有肖然歪斜的字迹:“给全世界最甜的灵灵。”她用指甲狠狠刮掉那行字,纸面顿时撕开一道毛边,像一道新鲜的伤口。十点整,她拨通了苏宁的电话。“苏总,我想好了。”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接着是苏宁低沉平稳的声音:“在哪?我让人接你。”“不用。”韩灵站起身,对着穿衣镜整理头发,“我自己过去。深港电子总部,十一点半。”挂断电话,她拉开衣柜。里面整齐挂着几件素色衬衫和西装裙,都是肖然挑的——他说职业女性该有端庄气质。她伸手掠过那些衣服,指尖停在角落一只蒙尘的行李箱上。那是她刚来深圳时带的,硬壳红漆已斑驳脱落,拉链齿也锈住了。她蹲下来,用钥匙撬开锁扣,“咔哒”一声脆响,箱盖弹开,一股陈年樟脑丸的辛烈气息扑面而来。箱底压着一叠旧舞鞋,缎面泛灰,丝带褪色,鞋尖缀着的水钻黯淡无光。她拿起最上面那双,拇指蹭过鞋尖,想起十六岁在少年宫练舞,老师说她腰软如藤,跳《茉莉花》时裙摆旋开像一朵活的白茉莉。十一点二十五分,韩灵站在深港电子大厦旋转门前。她没穿西装,换了一条墨绿真丝阔腿裤,配同色抹胸上衣,颈间只戴一条细银链,坠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叶。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际。保安递来访客证时多看了她两眼——这身打扮不像来谈业务,倒像赴一场私人邀约。电梯直达顶层。黄芸芸在秘书台前抬头,眼神微怔,随即恢复如常,起身微笑:“韩小姐,请进。”办公室门虚掩着。韩灵推门进去时,苏宁正背对她站在落地窗前,身影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边。听见动静,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停顿三秒,才说:“换了风格。”“嗯。”韩灵走到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前,没坐下,也没看他眼睛,“我辞职了。行政部人事已批,今天办完交接。”苏宁点点头,从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来:“星光娱乐旗下新成立的‘云裳’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五千万,法人代表——韩灵。”他指尖点了点文件封页,“歌舞团的事,我让法务拟了框架。首批签约二十名专业舞者,排练基地在蛇口,三个月后首演。曲目我让阿福选了,传统与现代融合,名字叫《山海谣》。”韩灵翻开文件,纸张崭新挺括,烫金的公司名称在光下微微反光。她喉咙发紧,手指却稳稳翻过一页页条款,看到“韩灵持股70%,苏宁代持30%”那行字时,指尖终于颤了一下。“为什么?”她终于抬眼,“为什么是我?”苏宁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两步远停下。他今天穿了件深灰羊绒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因为你知道怎么把一支舞跳得让人心颤。”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空气里,“当年在少年宫,你跳《茉莉花》,我在观众席第三排。后来你跟了肖然,我就再没看过你跳舞。”韩灵浑身一僵,血一下子冲上耳根:“你……你当时在?”“嗯。”苏宁转身走向酒柜,取出一只水晶杯,倒了半杯琥珀色液体,“你摔过三次。第一次是旋转收不住,膝盖擦破;第二次是托举时男伴手滑,你后仰砸在垫子上;第三次是谢幕鞠躬太深,发卡掉了,你慌得不敢直腰。”他把杯子递给她,“我看得很清楚。”韩灵没接杯子,只死死盯着他:“所以你一直记得?”“记得一个把全部力气都灌进脚尖的女孩。”苏宁把杯子放在她手边,“可惜她后来把力气都用来熨平肖然的衬衫领子。”这句话像根针,精准刺破韩灵最后一层自欺。她猛地吸了口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它落下。她抓起那份文件,纸页边缘割得掌心生疼:“我要改条款。”“说。”“云裳文化,我不要代持股份。”她一字一顿,“70%归我,30%归你——但必须写明:若我主动退出或终止合作,所有股权无偿转让给你;若你单方面中止支持,除返还全部投资外,另赔付我精神损失费一亿元。”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还有,排练基地不能在蛇口。我要在大梅沙海边建一座玻璃穹顶剧场,屋顶能看见星星。首演那天,我要穿自己设计的舞服,不是别人挑的。”办公室陷入寂静。海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未拆封的《山海谣》乐谱,纸页哗啦轻响。苏宁忽然笑了。不是客套的浅笑,而是真正舒展的、带着欣赏的弧度。他重新走回办公桌后,拿起钢笔,在文件末页空白处刷刷写下两行字,然后推过来:“签字吧。”韩灵低头看去,只见他龙飞凤舞写着:“同意全部条款。另附:大梅沙剧场图纸今日下午三点送达;《山海谣》终版编曲由韩灵全权定夺;精神损失费条款——加注‘此为对艺术尊严的定价,非世俗赔偿’。”她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拿起笔,在签名栏落下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锐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刀锋剖开生茧。“下午三点,我陪你去大梅沙。”苏宁说,“先看图纸,再试第一支舞的音乐。”韩灵合上文件,指尖抚过自己名字的墨迹:“《山海谣》第一幕,叫《潮生》。”“为什么?”“因为潮水来了,人就得学会浮起来。”她终于直视他眼睛,泪水已干,眸子里有火苗在烧,“而不是等它退去,只剩一身咸腥。”当天下午,大梅沙海岸线空无一人。苏宁的黑色轿车停在礁石滩旁,车顶架着一架无人机。韩灵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沙砾上,海风掀起她墨绿阔腿裤的裤脚,露出纤细脚踝。工程师展开图纸,碳纤维穹顶如巨鲸脊背横卧于碧海之上,透明曲面倒映着流云与浪花。“舞台中央,要留一道活水槽。”韩灵指着图纸,“水从东山引泉,经剧场地下暗渠循环,演出时水位随灯光升降。跳《潮生》时,我的足尖要触到水面。”苏宁没说话,只是朝无人机操作员颔首。螺旋桨嗡鸣升空,镜头俯拍而下——少女立于苍茫海天之间,墨绿衣袂翻飞如旗,身后是未建成的水晶穹顶骨架,像一具正在生长的巨人骸骨。无人机缓缓拉远,将渺小的人影、巨大的建筑、无垠的蔚蓝尽数框入画面。三天后,《山海谣》排练厅灯火通明。韩灵站在镜墙前,汗水浸透额发,脚下是刚铺就的哑光黑胶地板,倒映着她绷紧的脊背线条。二十名舞者列队而立,静候指令。她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勾。音乐骤起——不是预设的交响乐,而是潮声、古琴泛音、电子脉冲交织的奇异律动。她足尖点地,身体如离弦之箭射向中央。旋转、腾跃、俯仰,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近乎残酷的精准,汗珠在灯光下迸溅如星。当最后一个劈叉定格,她右腿绷成直线贴向地面,左手指尖几乎触到镜中自己的眉心,呼吸急促却眼神灼亮。“停!”她突然喊。满厅寂静。舞者们维持姿势,汗水顺着下颌滴落。韩灵走到音响师身边,抽出U盘插进接口:“换这个版本。”新音乐流淌而出,少了三分凌厉,多了七分潮汐般的呼吸感。她重新站回中心,这次没有嘶吼般发力,而是让力量在肌肉里缓慢游走,像海水在岩缝间无声渗透。当音乐推向高潮,她纵身跃起,在空中完成一个前所未有的三周转体——不是炫技,而是坠落时的挣扎与托举,是浪尖上的失重与回归。落地刹那,整个排练厅响起压抑的抽气声。黄芸芸倚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叠行程表。她看着镜中韩灵汗湿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公司时,也是这样在会议室地板上反复练习鞠躬三十度。那时苏宁站在窗边,说:“鞠躬不是弯腰,是把尊重从骨头里长出来。”散场时,韩灵发现黄芸芸等在走廊。两个女人在消防通道口碰面,头顶应急灯投下幽微绿光。“恭喜。”黄芸芸递过一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听说大梅沙剧场下周动工。”韩灵接过杯子,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谢谢。那天……在派出所,谢谢你没告诉肖然。”黄芸芸摇头:“苏总吩咐过,你的事,公司不传话。”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韩灵腕上新添的银杏叶手链,“他让我转告你:《山海谣》的舞美总监,你亲自挑。但有条底线——所有服装面料,必须用国产丝绸,产自苏州平江路老织坊。”韩灵怔住:“为什么?”“因为他说,”黄芸芸嘴角微扬,“一个能把舞跳到海天之间的人,不该让脚踩在别人的经纬线上。”夜色渐浓,韩灵独自驾车驶离园区。车载音响里流淌着《潮生》的终版旋律,鼓点如心跳,弦乐似浪涌。她摇下车窗,海风灌进来,吹散所有犹豫。后视镜里,深港电子大厦的玻璃幕墙正被晚霞点燃,金红火焰般燃烧。她忽然明白,自己从未真正失去什么——少年宫的舞鞋、火车站的拥抱、少年时以为会永恒的爱恋,那些都是生命赠予她的草稿。而此刻方向盘握在手中,油门轻踩,前方是未命名的海岸线,是正在浇筑的水晶穹顶,是镜中那个汗流浃背却眼神清亮的自己。车行至滨海大道,她打开手机,找到那个存了三年却从未拨出的号码。指尖悬停半秒,删掉,然后新建联系人,输入姓名与号码。备注栏里,她敲下四个字:云裳韩灵。车灯切开暮色,像两柄银刃劈开深蓝绸缎。远处,大梅沙的方向,起重机的长臂正缓缓升起,钢铁骨架在夕照中泛着青铜色的光,仿佛一株破土而出的巨树,枝桠直指尚未完全暗下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