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淅沥,乌鸦振翅而去,那半片纸屑随风飘落,坠入泥水之中,转瞬被雨水浸透、模糊,终至湮灭无痕。
句容城外,宁扬铁路首段工地已全面开工。十万民夫分作三班轮作,铁镐凿地,石碾压道,号子声此起彼伏,响彻山谷。顾正臣立于高台之上,披蓑戴笠,凝望远方。沈渊缓步走来,低声禀报:“惠民贷已发放三万七千户,遍及南直隶十三州县。地方官吏虽有阳奉阴违者,但经锦衣卫巡查后,已有二十七人革职查办,余者皆不敢再怠。”
顾正臣点头,未语。他目光落在一名年迈老农身上??那人正蹲在路基旁,用枯瘦的手指摩挲新铺的枕木,眼中含泪,喃喃自语:“我爹修了一辈子漕堤,死在工上;我修了三十年圩田,饿死两个娃……如今,这铁道真能让咱穷人走得出去?”
旁边年轻监工听见,俯身答道:“老爷子,等车通了,您孙儿就能坐着铁龙去金陵读书,再也不用挑担百里卖粮换盐了。”
老人怔住,忽然跪下,朝着高台方向重重磕了个头。
顾正臣闭目片刻,轻叹:“他们信的不是新政,是希望。”
沈渊默然。他知道,这份希望越是炽烈,背后那些人的恐惧便越深重。而恐惧,终将催生更疯狂的反扑。
***
当夜,句容总署书房烛火未熄。
顾正臣正在审阅一份密报:扬州盐商联合江南士族,暗中筹措百万银两,欲入股 newly成立的“民间铁路公司”,名义为民办,实则由理学书院幕后操控,意图与官办铁路分庭抗礼。其计划已在苏州、杭州设点招募工匠,仿制轨道与机车图纸,并四处散布言论,称“官铁乃敛财利器,民铁方为利民之举”。
“好一招釜底抽薪。”顾正臣冷笑,“先污我为独断专行,再以‘民意’之名另立山头,待其势成,便可挟商压政,逼朝廷让步。”
他提笔批道:“准其注册,不限资本,不设门槛。但凡参与投标者,须公开账目、接受工矿总局审计,违者永不录用。”
沈渊惊问:“大人,若他们借此坐大……”
“那就让他们做大。”顾正臣目光如刃,“只要在阳光之下,蛇虫鼠蚁便不敢露头。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天下人才会明白,所谓‘民心所向’,不过是权贵换了个面具欺世盗名。”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黑衣密探跪地呈报:“启禀督办,福建线传来消息??泉州劫船案中的‘连发火铳’图纸,并非原件流出,而是有人根据零散资料逆向绘就。绘制者,极可能是原远火局匠师余党,现藏身徽州某书院。”
“远火局?”顾正臣眉峰一跳。
那是洪武二十年设立的秘密兵工厂,专研新式火器,后因朝中儒臣激烈反对,称“奇技淫巧,败坏军心”,被迫裁撤。当年他力保三十名核心匠人归隐南汉,余者遣散四方。未曾想,竟有人仍在暗中延续技艺。
“是谁主持这项研究?”
密探低头:“据线人传讯,主事之人……名叫赵破虏。”
顾正臣猛地站起,脸色骤变。
“赵破虏?他不是死了吗!”
赵破虏,原名赵十一,出身鸣鹤山矿工之家,少年时因精通机关算术被选入远火局,一手打造了大明第一门后膛装填炮。性情孤僻,却对技术近乎痴迷。洪武二十四年,他在一次试爆事故中全身烧伤,下落不明,官方记录为“殉职”。
可现在,这个名字竟从徽州幽谷中再度浮现。
“他还活着……”顾正臣喃喃,“而且,被人利用了。”
他当即下令:“派‘星火’小组潜入徽州,务必找到赵破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同时通知琼州方面,调阅当年远火局全部残卷,尤其是关于‘共振击发机构’的研究笔记??那是连发火铳的核心技术,绝不可能凭空复原。”
命令发出后,他久久伫立窗前,望着雨幕沉思。
他知道,敌人已不再满足于造谣构陷,而是开始系统性地复制甚至超越他的技术体系。一旦成功,不仅能瓦解官府对军工的垄断,更可在未来战场上形成致命威胁。
而这背后推手,必是早有预谋,蓄势多年。
***
与此同时,徽州,白岳山深处。
云雾缭绕之间,一座废弃道观隐于悬崖之后。殿内灯火通明,数十名匠人伏案忙碌,锤声叮当,锉屑纷飞。中央一张长桌上,赫然摆放着一支尚未完工的连发火铳,结构精密,扳机处嵌有齿轮联动装置,正是“共振击发”的雏形。
赵破虏坐在角落阴影中,身形佝偻,脸上布满扭曲疤痕,左眼失明,右眼却亮得吓人。他手中握着一枚铜钱,轻轻摩挲,口中低语:“顾正臣……你说过,科技不该只为杀人服务。可若不用它来自保,我们这些人,早就被踩进土里,永世不得翻身。”
一名青袍儒生走进来,拱手道:“先生,江南那边已有回应??他们允许民办铁路立项。”
赵破虏冷哼:“当然会允许。顾正臣聪明,他知道越禁止,越显其专横。但他错了。我们不需要打败他,只需要让他变得像他自己曾经痛恨的那种人。”
儒生迟疑:“可若百姓真得了实惠,民心归附,我们如何动摇根基?”
“民心?”赵破虏嗤笑,“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今日你给他们一口饭吃,明日他们就敢问你要一栋房。等到赋税加重、徭役繁兴,怨气一起,便是我们的机会。”
他缓缓起身,走向火铳模型:“加快进度。三个月内,我要看到能实战的样枪。另外,联系晋王方面,告诉他们??我们需要更多资金,以及……一批懂得电报破译的书生。”
儒生领命退下。
赵破虏独自站在灯下,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幅旧图:那是当年远火局全貌,标注着每一间工坊的位置。而在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墨迹斑驳,却是他亲手所书:
“若有来世,愿造不杀之器,只为照亮黑夜。”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残破的脸庞,也映出心底最深的矛盾??他是复仇者,也是理想主义者;是叛徒,也是殉道者。
而这场风暴,早已不分忠奸,唯有胜负。
***
数日后,儋州,南汉国皇宫。
十六岁的顾承志站在海边礁石上,任海风吹乱黑发。他面容清秀,眉宇间依稀可见顾正臣的影子,但眼神更为锐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桀骜与质疑。
身后,沈渊静静等候。
“你说我父亲召我北归?”少年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因为他需要一个继承人?还是因为,他终于决定把我也拖进那团烂泥里?”
沈渊正色道:“公子误会了。镇国公从未视您为工具。他只是希望您亲眼看看这片土地上的苦难与变革,理解他为何舍弃安逸,执意前行。”
“我知道他做了什么。”顾承志转身,目光如刀,“我在岛上读过所有邸报,看过那些揭帖、奏疏、民间评话。有人说他是圣人,有人说他是魔鬼。可没人告诉我,他是不是个好父亲。”
沈渊一时语塞。
的确,顾正臣忙于国事,十余年未曾亲见儿子一面。每次通信,不过寥寥数语,尽是勉励读书、习武、明理。父子之情,淡薄如纸。
但此刻,他只能道:“大人常说,若不能让千万孩子吃饱穿暖,便不配做一个合格的父亲。他牺牲了自己的家,是为了守护别人的家。”
顾承志冷笑:“所以他让我也去牺牲?”
“不。”沈渊摇头,“他让您来,是为了选择。是继续留在岛上做个太平王子,还是踏上一条荆棘之路,去做一件难而正确的事。”
少年沉默良久,最终望向北方海平线。
那里,乌云翻滚,似有雷霆酝酿。
“好。”他轻声道,“我跟你走。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到了中原,我不叫他父亲,也不认这个家。我要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心判。若他真是为民请命,我便追随到底;若他只是披着仁义外衣的权臣……”他顿了顿,语气冰冷,“那我不介意成为第一个背叛他的人。”
沈渊深深一拜:“属下,静候公子裁决。”
三日后,一艘快船悄然离港,乘风破浪,驶向大陆。
船尾,顾承志取出一封密信??那是临行前母亲交给他的,封口盖着一朵梅花印。
他没有立即拆开。
他知道,一旦打开,有些真相,便再也无法回避。
***
金陵,皇宫。
朱元璋再次召集刘伯温与冯胜议事。
“福建劫船、徽州私造火器、扬州盐商另立门户……”他缓缓道,“这一连串动作,看似散乱,实则环环相扣。你们说,幕后是否仍是晋王?”
刘伯温抚须沉吟:“晋王确有动机,但行事风格过于隐忍。此次多方联动,节奏紧凑,倒像是有人借其势而行己志。微臣怀疑,另有高人布局。”
冯胜补充:“卑职已查明,徽州道观所在山地,十年前曾由一位致仕御史购下,名义为‘养老山庄’,实则改建为地下工坊。那位御史,正是当今国子监祭酒之叔父。”
“又是理学集团。”朱元璋冷笑,“朕以为他们只会写文章骂人,没想到也会玩刀枪。”
他站起身,踱步良久,忽而问道:“顾正臣最近可有上奏?”
冯胜答:“有。昨日送来《铁路沿线治安章程》,建议设立专职巡警队,佩短铳、骑快马,专司护路缉盗。另附名单三十人,皆为退役老兵或江湖侠士,愿效死命。”
“他倒是越来越像个帝王了。”朱元璋语气复杂,“赐他先斩后奏之权,他便真敢用人唯才,不论出身。”
刘伯温轻声道:“陛下,这才是最令人忌惮之处。他不动声色之间,已将权力渗透至军、政、工、商各域。若非民心尚在,恐怕宗室藩王早已联手发难。”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而一笑:“你们怕他功高震主?”
二人低头不语。
“朕不怕。”朱元璋负手望天,“真正该怕的,是那种只会磕头喊万岁、背地里结党营私的‘忠臣’。顾正臣至少敢做敢当,不欺君,不误国。至于将来……”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若有朝一日他真起了异心,朕自然有办法收拾他。但现在,大明离不开他。”
他转身下令:“拟旨??加封顾正臣为‘柱国太傅’,位极人臣,赐紫袍玉带,允其子嗣荫一品官职。同时,拨内库白银五十万两,专供铁路建设。”
刘伯温愕然:“陛下,如此厚赏,恐滋骄纵。”
“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朱元璋目光如炬,“朕信他,胜过信自己的儿子!谁若不服,尽管站出来,与他比一比,谁能富国强兵!”
圣旨传出,举国震动。
有人称颂天子英明,识人善任;也有人咬牙切齿,暗中诅咒。而晋王府中,朱?听闻消息,只是淡淡一笑,将手中最后一枚乾坤铜钱投入火盆。
铜钱熔化,滴落如血。
“很好。”他轻声道,“既然你要做孤臣,那我就成全你??让你成为众矢之的,万人所攻。”
他转身取出一幅密函,提笔写下八个字:
**“放虎归山,引火烧身。”**
随即加盖暗印,交予密使:“送往徽州,告诉赵破虏??我可以提供西域炸药配方,条件是,下一次试射,必须让整个江南都听见声音。”
***
一个月后,初夏。
宁扬铁路首段贯通仪式在句容举行。朱元璋特派太子朱标代驾出席,百官云集,百姓夹道欢呼。
顾正臣亲自点燃导火索,随着一声巨响,炸开通往山谷的最后一道岩壁。烟尘散尽,阳光洒落新轨之上,熠熠生辉。
人群中,一个少年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他穿着普通布衣,混在民夫之间,无人知晓其身份。
正是顾承志。
他看着父亲站在高台上接受万民敬仰,却没有上前相认。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而在千里之外的徽州深山,一台崭新的火铳完成了最后组装。赵破虏亲手扣动扳机,十发铅弹接连射出,墙面上留下一排整齐弹孔。
“成了。”他低声说。
窗外,雷声滚滚,暴雨将至。
一场足以撕裂大明的新战,已在暗夜中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