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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寒门辅臣》正文 第三千一百四十章 胡大山不招(四更)
    暴雨倾盆,砸在徽州白岳山的道观屋顶,如万马奔腾,震得梁柱轻颤。火铳试射后的硝烟尚未散尽,混着湿气凝成一团灰雾,在殿中缓缓游走。赵破虏仍坐在那张斑驳的木椅上,右眼映着枪口残焰,左脸隐于黑暗,仿佛半身是人,半身是鬼。

    “十发连响,无卡膛,无炸管。”青袍儒生捧着记录册跪地禀报,“射程三百步,穿透三层牛皮甲,性能远超官造鸟铳。”

    赵破虏缓缓点头,手指抚过枪身冷铁,声音沙哑:“告诉晋王,西域炸药我已收到,下一批将用在更关键的地方??不是试射,是实战。”

    儒生一惊:“大人,您要动手了?可朝廷耳目众多,一旦暴露……”

    “正因为耳目众多,才更要动。”赵破虏冷笑,“顾正臣喜欢用‘阳光’照人,那我就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他一道看不见的阴影。宁扬铁路贯通之日,万人空巷,巡警云集,正是最松懈之时。届时,一枚特制炸药藏于轨道之下,一声巨响,死伤无数。谁会怀疑?人人都会说是施工不慎,或是天谴新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我要让冯胜查出点东西??一点点线索,指向江南士族与理学书院。让朱元璋疑心四起,让顾正臣不得不镇压‘民心’。当他开始杀人立威,百姓心中的光,就该熄了。”

    儒生额头渗汗,低声道:“可若牵连无辜……”

    “无辜?”赵破虏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当年远火局三十六匠人,有谁是罪人?我们只为强国而研器,却被斥为‘妖术’,逐出京城,家破人亡!我脸上这疤,是我亲手点燃试验药包时烧的!我不是为了复仇?你告诉我,什么才是复仇!”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雨声如鼓。

    良久,儒生叩首退下。

    赵破虏独自起身,走向墙角一只铁箱,打开后取出一卷泛黄图纸,轻轻展开??正是“共振击发机构”的原始设计,右下角盖着一枚小小的火印:**鸣鹤山?远火局?庚子年**。

    他指尖轻触那枚印,喃喃道:“顾正臣,你当年说‘科技不该为杀戮服务’,可你如今修铁路、建兵工厂、派锦衣卫杀人如麻,和那些腐儒有何不同?你变了,只是你自己不肯承认。”

    烛火忽明忽暗,映得他面容扭曲如魔。

    ***

    与此同时,句容。

    铁路贯通仪式已毕,百姓散去,唯余一地鞭炮碎红,随雨水化作泥浆。顾正臣未及歇息,便召沈渊入密室。

    “福建方面传来新消息。”沈渊低声呈报,“那艘被劫商船的船底,发现一处隐蔽夹层,内藏一封密信,虽已被水浸透,但经药水显影,辨出几个字:‘徽州……白岳……赵……’其余模糊难识。”

    顾正臣眼神骤冷:“果然是他。”

    “属下已派‘星火’小组潜入徽州,伪装成采药客,打入周边村落。据线人回报,近月来有大量铜料、火硝、精铁运往山上一座废弃道观,守卫森严,夜间仍有灯火通明。”

    “他们已在仿制连发火铳。”顾正臣缓缓道,“而且,进度比我预想的快。”

    沈渊皱眉:“是否立即调锦衣卫围剿?趁其未成气候,一网打尽。”

    “不可。”顾正臣摇头,“赵破虏不是蠢人,他若察觉风吹草动,必毁证据,遁入深山。我们要等他动手??等他露出真面目,让天下人亲眼看见,是谁在破坏新政,是谁在窃取技术,又是谁,躲在‘清流’背后,策划血案。”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划过从金陵至杭州的铁路线,最终停在一处弯道:“这里,地势险峻,两侧山高林密,是最佳伏击点。传令下去,加派巡警,但不得张扬。另命工矿总局连夜赶制一批‘感应雷管’,埋设于轨道下方,一旦有人试图安放炸药,立刻反向引爆。”

    沈渊一惊:“大人是要……以身为饵?”

    “不是我,是这条铁路。”顾正臣目光沉静,“它承载的不只是钢铁与枕木,更是千万百姓对未来的指望。若连这点希望都要靠躲藏来保全,那我所做一切,又有何意义?”

    沈渊默然良久,终是抱拳领命。

    ***

    数日后,扬州。

    一场看似寻常的茶会正在盐商汪府举行。十二位江南大贾齐聚一堂,表面品茗论诗,实则密议对抗官铁之策。

    “顾正臣允许我等办民铁,看似宽仁,实则设套。”汪老爷捻须道,“他要我们公开账目,接受审计,分明是想探我等底细,伺机抄没。”

    “可若不办,又失民心。”另一位商人叹道,“如今乡野孩童皆唱‘铁龙飞,米价低’,连我家佃户都盼着火车来。”

    正议论间,门房匆匆来报:“国子监祭酒门下弟子求见,带来密函一封。”

    众人屏退仆役,拆信一看,皆变色。

    信中仅八字:**“借力打力,嫁祸于官。”**

    附图一张,标注铁路多处薄弱点,并注明:“择日炸轨,伪作官府施工疏漏,激起民变。届时我等以‘护商安民’之名,组织民团自保,逐步接管地方防务,架空军权。”

    “妙啊!”汪老爷拍案而起,“一旦百姓怨恨官府,我等便可顺势而起,以‘清君侧’之名,逼朝廷废除新政!”

    “可……若朝廷追查……”

    “怕什么?”汪老爷冷笑,“死的只是几个不知来历的流民,炸药也是从黑市购得。谁能查到我们头上?”

    众人相视而笑,举杯共饮。

    无人注意到,窗外树梢上,一只乌鸦悄然振翅离去。

    ***

    同夜,儋州海港。

    顾承志站在船头,海风猎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身后,母亲留给他的那封梅花印密信,终于被他拆开。

    信纸展开,字迹娟秀却颤抖:

    > “吾儿承志:

    >

    > 你父亲从未负我,亦未负国。但他负了你。

    >

    > 你出生那夜,正值南汉国初建,外敌环伺。他本可携我母子归隐海岛,安享余生。但他选择了留下,重建港口,兴办学堂,引入农技,让十万渔民得以温饱。

    >

    > 他曾对我说:‘若我只顾小家,天下多少人家将永陷黑暗?’

    >

    > 我懂他,所以我放他走。

    >

    > 可我也恨他。你三岁那年发高烧,我抱着你在雨中奔跑三里求医,他却在百里外主持堤坝合龙。你第一次叫‘娘’,他不在;你学会写字,他不在;你长高了,他也不在。

    >

    > 他把所有父爱,都给了别人的孩子。

    >

    > 如今他召你北归,我不阻你。但你要记住:他或许是个好官,可他未必是个好父亲。你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判。

    >

    > 若你决定追随他,娘为你骄傲。

    >

    > 若你决定背离他,娘也理解。

    >

    > 只愿你一生,不悔所选。

    >

    > ??母 字”

    信纸飘落海面,瞬间被浪吞没。

    顾承志久久伫立,眼眶微红,却未落泪。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电闪雷鸣,乌云如墨。

    “原来……他也不是铁石心肠。”他低声自语,“他只是把心,分给了太多人。”

    他转身,对沈渊道:“加快航速。我要在铁路全线通车前,赶到句容。”

    沈渊拱手:“公子终于明白了?”

    “不。”少年摇头,“我只是开始怀疑??那些骂他的人,真的比他更好吗?”

    ***

    七日后,金陵皇宫。

    朱元璋再次召见刘伯温。

    “朕这几日总觉不安。”他揉着太阳穴,“顾正臣那边可有异动?”

    “回陛下,镇国公一切如常。铁路巡检、惠民贷发放、电讯学堂招生,井然有序。唯有一事……”

    “讲。”

    “他近日频繁调阅洪武二十年以来的军工档案,尤其是远火局旧卷。并秘密接见了一位从南汉归来的老匠人,此人曾是赵破虏同门师兄,因眼疾退役,现居琼州。”

    朱元璋眯起眼:“他在查赵破虏?”

    “恐怕是。”刘伯温低声道,“微臣担心,赵破虏若真活着,且掌握连发火铳技术,恐成心腹大患。”

    朱元璋沉默良久,忽而冷笑:“所以现在,不只是宗室想杀顾正臣,连他昔日同僚也要取他性命?好啊,真是群魔乱舞。”

    他忽然抬头:“拟旨,命五城兵马司即刻封锁徽州通往江南的所有要道,凡携带金属器物者,一律盘查。另调神机营一部,秘密进驻句容外围,听候调遣。”

    刘伯温迟疑:“陛下,此举是否过于激烈?若惊动幕后之人……”

    “就是要惊动。”朱元璋冷声道,“朕不信邪,也不怕鬼。谁想在暗处动手,朕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

    又过半月,夏至。

    宁扬铁路第二段即将铺轨至丹阳,沿线百姓翘首以盼。顾正臣亲率巡警队巡查至一处峡谷弯道,此处两山夹峙,林深叶茂,正是伏击良地。

    他勒马停驻,环顾四周,忽道:“沈渊,你说,若你是赵破虏,你会选哪里下手?”

    沈渊一怔,随即策马上前,指向左侧山坡:“那里地势高,可俯瞰轨道,且有古树遮蔽,便于藏匿炸药与射手。”

    顾正臣点头:“埋雷管了吗?”

    “已按您的命令,暗设二十处,连接主线,一旦触发,瞬时引爆。”

    “好。”顾正臣翻身下马,亲自蹲下检查枕木缝隙,“告诉巡警,今晚加倍巡逻,但不得携带火把,以免暴露目标。另外,通知‘星火’小组,让他们在道观周围布下烟火信号,一旦发现异常,立即传讯。”

    正说话间,一名密探疾驰而来,滚鞍下马:“启禀督办!徽州线报:昨夜子时,道观内传出剧烈爆炸,火光冲天,随后有十余人抬着担架下山,疑似有人重伤!”

    顾正臣眼神一凛:“是试射失败?还是……内部火并?”

    “尚不清楚。但线人发现,今日清晨,一名蒙面人独自离山,骑快马直奔扬州方向。”

    “扬州?”顾正臣眸光一闪,“立刻派人追踪!此人若与盐商勾结,必有大事将发。”

    他翻身上马,语气沉冷:“传令全线戒备,明日午时,我将亲自押送第一批电讯设备通过此段轨道。若有异动??”他顿了顿,声音如铁,“那就让这场雨,洗一遍干净的江山。”

    ***

    当夜,扬州汪府。

    蒙面人掀开斗篷,露出半张烧伤的脸??正是赵破虏的副手,原远火局匠师陈十三。

    “炸药配方有误。”他嘶声道,“西域硝太烈,试射时炸膛,三人当场毙命,赵先生也被气浪掀翻,肋骨断裂。但他仍下令:三日后,必须动手。”

    汪老爷沉吟片刻,取出一张银票:“五万两,先付一半。事成之后,另一半直接送往徽州。”

    陈十三接过,冷冷道:“记住,事后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得站出来‘为民请命’。若朝廷镇压,你们就组织士绅联名抗议;若百姓骚乱,你们就捐粮施粥,收买人心。这一局,不是炸死几个人,是要炸塌顾正臣的根基。”

    汪老爷微笑:“放心。我们早就准备好了。”

    ***

    三日后,午时。

    晴空万里,阳光灼灼。

    顾正臣率车队驶入峡谷,十辆马车满载电讯局新制的铜线与发报机,由三十名巡警护卫,缓缓前行。

    山林寂静,唯有蝉鸣。

    行至弯道中央,突然??

    “轰!!!”

    一声巨响撕裂长空,轨道左侧山体猛然炸开,碎石如雨落下,尘土冲天而起!

    “有埋伏!”巡警大吼,纷纷拔铳警戒。

    然而,预想中的箭雨或第二波爆炸并未到来。

    顾正臣稳坐马上,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三息之后,右侧山林中传来机关启动的“咔嗒”声。

    紧接着??

    “轰!!!”

    另一声爆炸自轨道下方冲起,但方向相反,威力更大!只见方才炸开的坑洞竟被反向填平,数具尸体从地下抛出,浑身焦黑,手中还握着未点燃的引信。

    “是我们的雷管!”一名巡警惊呼,“他们埋炸药,反被我们提前引爆了!”

    顾正臣冷笑:“果然来了。”

    他挥手:“放信号!”

    刹那间,三道烟火自谷口升起,直冲云霄。

    不到半个时辰,锦衣卫与神机营铁骑已从四面合围,将整座山谷封锁。

    搜山行动随即展开。

    在一处隐蔽洞穴中,查获未组装的连发火铳八支、西域硝药两百斤、以及大量图纸,上有“徽州白岳山工坊”印章。更关键的是,搜出一封尚未寄出的密信,内容明确记载:“扬州汪氏出资,助成义举,待事成后,共分江南路权。”

    与此同时,追踪陈十三的密探也传来消息:此人已于昨夜被捕,经审讯供出全部计划,并指认同伙藏匿于苏州某书院。

    消息传回金陵,朱元璋勃然拍案:“好个‘清流’!嘴上仁义道德,背地里买凶炸轨,简直猪狗不如!”

    他当即下旨:

    “着令锦衣卫即刻逮捕扬州汪氏一族,查封全部产业!国子监祭酒停职待勘!凡参与谋逆者,不论士绅百姓,一律凌迟处死,家产充公!另,徽州道观涉案匠人,格杀勿论!”

    圣旨如雪片飞出,朝野震动。

    而顾正臣在谷中立碑,上书八个大字:

    **“以暴制暴,以火灭火。”**

    碑旁,他亲手点燃一堆缴获的图纸,火焰升腾,映照着他疲惫却坚定的脸庞。

    他知道,这一战,他赢了。

    但他也知道,敌人不会就此罢休。

    真正的棋局,仍在继续。

    ***

    七日后,句容总署。

    顾正臣正在批阅奏章,忽闻门外喧哗。

    抬头,只见一名布衣少年缓步走入,面容清瘦,眼神如刃,直视于他。

    “你来了。”顾正臣放下笔,声音平静。

    少年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看了母亲的信。也看了你在丹阳立的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不知你是不是好父亲。但我开始相信,你至少不是坏人。”

    顾正臣闭目,喉头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进来吧。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他拉开书柜暗格,取出一本厚册,封面写着:**《星火纪要》**。

    “这是过去十年,我所做的每一件‘见不得光’的事。”他说,“包括如何绕过朝廷禁令引进蒸汽机,如何秘密训练工匠,如何在海外建立兵工厂网络……还有,如何保护你,直到你能自己选择立场。”

    少年接过,翻开第一页,赫然是一幅地图,标注着全国数十处地下工坊、情报站、武器库。

    “你不怕我看后害怕?”他问。

    “怕。”顾正臣抬头,目光如炬,“但我更怕你永远活在别人编织的谎言里。”

    少年久久不语,最终将册子抱紧胸前。

    “我还不叫你父亲。”他说,“但……我可以从‘顾大人’开始学起。”

    窗外,雨停了。

    阳光破云而出,洒在“江南实业总署”的匾额上,金光万丈。